(六) 微澜
    年节在即,韩府里外忙碌,连带着书房也难得清静了几日。钟瑜的身体已大好,能在院中慢慢走动,脸上也见了些血色。子灵悬了数月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自那日韩静瑶在穿堂邀约后,子灵每日午后未时初,便会准时前往静心斋。那是韩静瑶所居绣楼旁的一处小书房,陈设清雅,暖炉常燃,确如她所言,比外书房暖和许多。

    韩静瑶性子温婉,并无多少嫡女的骄矜。她让子灵帮忙整理的,多是些闺阁中收藏的花鸟小品、或是她自己临摹的字帖。活儿并不重,更多时候,是韩静瑶拉着子灵问些书上的典故,或幽州以外的风土人情。

    “灵儿姐姐,你懂得真多。”一次整理画轴时,韩静瑶托着腮,看着子灵为一幅秋菊图题写签条,由衷叹道,“这字也写得真好,比原先母亲请的女先生也不差。”

    子灵微微低头,将题好签条的画轴小心卷起:“小姐谬赞,奴婢不过是随家父胡乱认得几个字,不敢与女先生相比。”

    “母亲也说你好呢,”韩静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说你沉静细心,难得。”

    子灵心中微动。原来林夫人也在暗中留意。这份来自内院主母的认可,比那匹湖绉赏赐更显分量,也让她行事愈发谨慎。

    这日从静心斋出来,天色尚早。子灵沿着小径往回走,却见韩翊带着两名亲兵从演武场方向过来,想是刚操练完毕。他额上带着薄汗,墨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战场淬炼出的利落。

    见到子灵,他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她面上极快地掠过,仿佛不经意般点了点头,便与她擦肩而过,继续与身旁亲兵低声交谈,说的皆是营中器械补给之事。

    子灵停下脚步,侧身让到路旁,低头等他过去。心中却无端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瓶冻疮膏。一个青瓷小瓶,由一位面生的小丫鬟悄悄塞给她,只说是“夫人让送来的,治冻疮的膏子”。既是夫人送的,何不与那匹湖绉一起?这悄无声息的关切,让她心存感激,也多了几分在意。

    她悄悄抬眼,望向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拦住韩秀时冷硬的神情,淡然一瞥,合适的药膏……几种影像在她脑中交错,最终也只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沉入心底。

    回到书房,张执事见她回来,只抬眼看了看刻漏,并未多言。倒是屏风后的韩栋,在她经过时,从书卷中抬首,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子灵敏锐地察觉到韩文远对她的考察并未因冬至家宴的结束而停止,反而转入了更细致、更长久的阶段。张执事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在年底的繁杂事务中愈发明显,一些原本由他把关的文书,开始更多地流转到子灵案头。起初只是简单的誊抄核对,后来渐渐涉及到需要初步归纳整理的文书摘要,乃至一些不甚紧要的往来函件的草拟。韩文远偶尔会在她呈交文书时,随口问及她对某条政令或某处安置措施的理解,问题看似随意,却往往切中要害。子灵心知这是比冬至那日更长期的、也更实际的考察,应答时愈发谨慎周全,既不敢藏拙,更不敢逾矩。

    一日,韩文远在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后,难得有片刻清闲,将子灵唤至案前。

    “你父亲钟瑜,如今身体可大安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子灵心中一凛,恭敬回道:“回大人,托大人的福,家父已能自理日常,只是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还需静养些时日。”

    “嗯。”韩文远微微颔首,“既是塾师出身,通晓文墨,总在杂院闲着,也非长久之计。府中族学近日正缺一位助教,负责督导蒙童习字、整理书册,事务清简,倒也适合他调养。你可回去问问他的意思。”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子灵心中掀起了波澜。府中族学,虽非要职,却是清贵之地,接触的都是韩家子弟或亲近旁支的孩童。将父亲安置于此,即是认可,即是愿意将钟家父女与韩氏一族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她深知,从应下这一刻起,她与韩府的牵连将再难切割。

    “大人恩德,奴婢与家父感激不尽。”子灵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奴婢今晚便禀明家父。”

    她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研墨铺纸,准备继续上午未抄完的年礼单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砚台,心神却难以立刻沉淀。

    当晚,子灵回到杂院小屋,将韩文远的安排细细说与父亲听。

    油灯下,钟瑜沉默良久。他清癯的脸上神色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女儿艰辛的疼惜,更有对前路的审慎。他并非不识抬举之人,深知这份差事意味着什么。不再是依附女儿生存的累赘,而是凭自身学识重新获得立锥之地,更是韩府抛来的一根橄榄枝,一份将他们父女与这高门大户更紧密系在一起的纽带。

    “韩大人……思虑周详。”钟瑜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沉静,“族学清贵,不涉纷争,正合我意。灵儿,为父……必不教你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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