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在幽州的最北边,如同一把尖刀插在了边境的最前方。幽城则是在朔风城的南方。安平镇作为幽城东北面、朔风城东南面的一个小据点,此刻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驻守本地的少量官军气氛紧张,开始强制征调镇中所有青壮男丁上墙协防,连少女父亲这样的文弱书生也被安排了夜间巡哨的任务。
恐慌和绝望达到了顶点。有人开始偷偷商议,是否要冒险突围南逃。但外面是狄人游骑四出的荒野,北塞深秋,夜晚冰冷,逃亡之路九死一生。
父亲每次巡哨回来,都冻得嘴唇发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告诉夫人和女儿,城头上的守军士气低落,箭矢滚木等守城器械也消耗甚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城破……”父亲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狄人破城,往往意味着屠城。
夫人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微微发抖。少女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温暖的颤抖缓缓开口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安平镇粮食充足,城小墙高。敌军围城,前线难以展开。只有据城死守,才有一线生机。器械不足,需要鼓励乡亲共同御敌,挖土方,拆门板。安平镇远没有到山穷水尽时。”
“有理,明日一早我就去商量此事。”父亲感叹道。
一天夜里,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脸色比往日更加难看。他压低声音对夫人道:“不行了……我了解到了确切消息,镇长和几个乡绅,已经在暗中准备……打算扔下百姓,自己带家眷亲兵突围了。”
夫人脸色煞白:“他们……他们怎么能……”
“真是膝软若绵,枉读圣贤书!。”父亲不由得叹气,“我们……我们怎么办?”
女儿走到父母面前,仰起脸,昏暗的油灯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爹爹,阿娘,我们也走吧。去幽城。幽城作为州治,比这里安全。”
父母都愣住了。
“走?”父亲苦笑,“外面都是狄人,天寒地冻,我们没有马,没有足够的干粮……”
“群龙无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女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镇长他们突围,必然吸引狄人的注意。只要城外出现骚乱,我们就从反方向出城。向南,绕过官道,走小路。我知道一些舆图上标注的小路和废弃的烽燧,或许可以躲避狄人游骑。”
她平日的沉默和博览群书,在此刻化为了具体的求生计划。父亲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个外表之下的女儿,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一个灵魂?
父亲沉默了许久,看着母亲惊恐的脸,又看看女儿那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眼睛。留下来,几乎是必死无疑。突围,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们走!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
决定一旦做出,气氛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一家人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一小袋粟米,两个水囊,几件御寒的破旧衣物,几本儒家典籍、一些地理杂记以及那本珍贵的《孙子兵法》摘抄本。母亲将一点散碎银子和一支银簪子小心翼翼地缝在女儿的衣襟内侧。
窗外,是死寂的镇子和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风雪似乎更大了。
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融入浓重的夜色和风雪之中。身后,安平镇南门厮杀声阵阵响起,远方地平线上,朔风城方向有着隐约可见的火光。
洪流已至,他们成了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一叶孤舟。
南逃的路,是一条用血泪和尘土铺就的苦难之途。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起伏。她身上那件改过的粗布棉袄早已被风雪打湿,沉重而冰冷,脸上也蒙着厚厚的尘霜,只有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黑沉。她努力迈动双腿,跟上父亲母亲的步伐,身体此刻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们离开了安平镇,却并未脱离危险。荒野中,随处可见倒毙的冻殍,被遗弃的搜刮殆尽的行李,以及小股如同鬼魅般穿梭的溃兵和匪徒。他们按照模糊记忆中的小路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
继续前行。风雪时停时续。干粮很快消耗殆尽,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们的意志。李氏的身体本就不好,经历了连番惊吓和奔波,终于病倒了。她开始发烧,咳嗽不止,走路摇摇欲坠。
丈夫和女儿轮流搀扶着她,速度慢了下来。女儿将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多半省下来给了母亲,看着她咽下,自己则默默咀嚼着草根和树皮,感受着那粗粝的滋味和无法提供任何热量的虚无。
一天夜里,他们找到一个勉强避风的山坳休息。父亲搂着昏沉的夫人,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女儿蜷缩在旁边,看着母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心中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