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篇·番外
    “他们自是可以吃饱穿暖,可以安居乐业的。”

    极是漫长却又极是短暂的沉默中,张角看到了有人唇角僵硬,有人面色冷然,有人不屑一顾。听到了有人开口打圆场道:

    “来来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于是那冷凝下来的氛围,又在瞬间里变得欢快。

    可是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同一片天地里,有人正在受饿受冻,同野狗抢食。而他们,他们这些人却在将热腾腾的饭菜倒掉喂狗。

    他们口谈国家大义,他们言必称天下苍生与圣贤。他们忧国忧民,好似是将天下俱是看在眼底,捧在掌心。

    可是他们怎么就不愿意,怎么就不愿意从这高门大户里走出。去听一听,看一看外面的声音。去了解一下,那些发生在他们身边,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惨象呢?

    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到,对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惨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又自诩道德贤人,有资格评点天下事,是关心天下事的不世之材呢?

    他只觉得好笑,更觉得滑稽与怪诞。

    然而更加好笑的却是,这有关于家国天下,有关于天下苍生的话题并没有停止。甚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说了朝廷对四方边境、对那些异族人的用兵。

    他们说到了洛阳城的文化盛举。说到了时间纵使过去千年、万年,可是在今时今日,在那些大儒与贤人的主持下,修筑的建筑,刻下的文章,却是可以流传后世,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们永远铭记的。

    “壮哉,我大汉!盛哉,我大汉!”

    他们在为了这一切而欣喜,自豪。他们推杯换盏击筑而歌,不自觉的将胸膛挺起了,为那一切种种而自豪。可是张角呢?张角眼前浮现的,却是......

    是百般不舍之下,送别了新婚夫婿的女子;是为了躲避兵役,亲手弄断手脚的青年男子;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等来了亲手养大的儿子死讯的父母......

    是许许多多张面孔,许许多多人。他们或因兵役,或因徭役,或因官府的横征暴敛,赋税提高而走上贫困,甚至是生病、死亡的路途。

    他们的腰杆一点点弯下,他们的面孔一点点的由鲜活变得麻木。他们的生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点点流失,直至变成战场上、官府所要修筑的园子里的白骨。

    他们如同草芥,如同路边的庄稼,甚至是野草一般。一茬又一茬的,肆意且野蛮的生长,然后被收割,被毁去。甚至是连他们的血肉与尸体,同样是被用作肥料。

    以期在那土地上,来年能够长出新的、更多的庄稼。

    不,他们又怎么会是庄稼呢?毕竟庄稼是需要侍弄,需要施肥,需要精心培育的。他们是野草,不过是野草而已。

    他们的生与死,在那些贵人们看来,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能够叫那些大人物们,在口头上提一提,便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可是不是这样的。一个健康且正常的社会,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张角无法想象,更无法勾勒出,一个把人当人的社会,最真实的样子。只是他也好,跟随了他的张梁、张宝,还有那后来的许多许多人也罢。他们想要的并不多。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平等而已。

    甚至于最后一条,是可以在前面那几条面前让步的。

    他们所期望的,不过是能够用双手创造出属于他们的财富,使他们过上正常的、安稳的日子而已。

    但那样简单却又朴素的,并没有太多修饰的期望,对那些大人物们而言,却又是如此天方夜谭。如此......

    难以实现。

    “反吧,大哥。不如一起掀翻这天地,一起......”

    创造一个属于他们的,他们想要的未来。

    他的身侧,张梁与张宝在鼓动。不,不仅仅是张梁和张宝,还有唐周,还有那许许多多的人。那许许多多的,性命如草芥,却又挣扎求生,想要活下去的人。

    生命啊,那些弱小者的生命,那些庶民的生命。皇宫里的汉家天子不在乎,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和贵族老爷们不在乎。可是他们兄弟在乎,他想,他们应该要在乎的。

    即使大汉的旗帜尚未倒下,大汉的军队尚且扬威四方。大汉的天下,在很多有识之士与大德大贤们看来,只是出问题了,病了。远没有到解体、需要被推翻的程度。

    可是大汉即使有未来,那也是属于大汉的天子、豪强、大人物们的未来。和他们这些草民之间,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相干呢?

    他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里,填充了这大汉的每一处沟壑、每一寸土地。他们,又或者说那些大人物们口中的大汉,杨威于天下步武于四方,纵使在千年万岁之后,同样是为后世人所敬仰。

    可是那木雕石刻也好,史书工笔也罢。又何曾留下他们的事迹,记录下他们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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