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篇·番外


    他们得到的是什么?不过是较之以牛马的饲料更加低劣的食物,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未来的剥削与压迫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张角从那大人物的府邸里走出,再一次的,似乎有目的又好像是没有目的的走向那些同他一般的、草芥一样的庶民。

    他是那些贵族与豪强,是大人物们的座上宾。他同那些庶民们本该有所不同。可是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是可以轻易被收割和摧毁的草芥而已。

    然而野草啊,即使是土地里见风就长的野草,也终究,是不愿意在那恶劣的、分明是已经病了的世道里,束手就擒的。

    他仍旧是在“治病”、“救人”,将《太平经》,将黄天的思想传播。

    他本该轻而易举的,如同是可以轻易被折断的野草一般,被官府的力量轻易剿灭的。可事实却是他的身后,在不知不觉里,早已经聚集了无数人。在沉默且有序的,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向着那个未来而努力。

    什么样的未来?是《太平经》里的未来吗?是他们、是无数的平民们所想要的那个未来吗?

    他其实并不知晓,更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恰如同在那漫长的时光长河里,这片土地上的先贤们,也曾短暂的探索和达到过未来。

    达到过那个天下大同,天下太平的未来。

    只是诸多种种因素的影响,终是将那一切化作虚妄。

    他想,他终究是没有跳出曾经的局限与梦魇,渴望着用双手、用自己的努力将一切创造和获取的。

    只是那《太平经》固然教会了他许多许多,却不曾点出,更不曾告诉过他。人心与人性,会是这世间最不可测,更不可控的东西。

    又或者说他其实不应该去奢求,所有人和他同路的。

    即便那是叫他亲手救出、教导、带大的孩子。

    唐周,叛了。

    他的这位弟子向朝廷告发了他要起义的消息,告发了他安排下去的,准备起义的人员。致使马元义被捕,准备起义的义士们,被诛杀......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很久很久之前,唐周同他一起从大人物的府邸里走出,眼睛里不加以任何掩饰的向往。

    他突然想到,打从一开始,他的这位弟子就对起义一事,抱有不同寻常的热情。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少年意气,是那曾经差点饿死的孩子迫切的想要将一切改变而已。

    可如果他这弟子从一开始,选择的方式便是将他们打包卖掉,挤进那个上层人的社会呢?

    他并不知晓他是否在以最大的恶意,将那背叛了他的弟子揣度。可是有关于唐周的未来,他却已经看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纵使人面兽心将一切的规则践踏,又岂会真正的将那些两面三刀的叛徒重用?

    人总是向往美好事物的。而他的耳边,回荡的,是哪些被捕的义士们,从容赴死时所喊的口号。是举起的屠刀之下,这土地上的众生,对于美好太平盛世的向往。

    他并不知晓,他是否该将那分明是绝望的、没有未来的道路再走下去。他其实做好了从容就擒,换取更多的人活下去的准备的。只是——

    “愿随黄天赴死,不向苍天求生。”

    当黄天的火种被点燃,当不公与愤懑、想要将一切砸碎的烈焰在每个草芥一般的平民心中升腾。

    回不去了,回不去的。

    以前的他们想活,想要艰难的活着,即使活的没有一个人样。可现在的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死而已。于是他开口,对着那些跟随了他的人宣告道:

    “苍天,已死。”

    黄巾烈火,焚尽苍天。即使他也好,张梁、张宝甚至是很多人也罢,俱是知晓他们无法彻底的将那苍天埋葬。可是那又怎样呢?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四百年大汉的天下啊,终是要被这些草芥一般的庶民们的鲜血,所淹没。他们所兴起的反抗与声音,必不会彻底被掩埋。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是会有人从故纸堆里将一切找寻,将一切禁锢了他们、奴隶了他们的埋葬。将他没有说出的,没有写在《太平经》里的期许读出。

    要活啊,要真正的、堂堂正正的站起来,活下来。让身边的每个人,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不至于为生活而奔波,活出一个人样。或许那一日,不再有苍天黄天,有的只是,真正的......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