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指尖颤抖,身体下意识的跪得更低。耳边回荡的,是胡亥不解的痛呼和痛苦的叫唤。
“为什么,阿父,为什么......”
他眼角的余光下,被绑住的胡亥满地打滚,艰难地挪动身躯。似是要将嬴政的衣角触碰,获取那么一丝一毫的解释与怜悯。
血,好多血。又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血呢?在一片恍恍惚惚里,李斯突然想到,这位十八公子似乎从小便是喜欢看到血,喜欢看到那些残忍刑罚的画面的。
他,还有嬴政,甚至是秦王宫里的很多人。原本都以为,这是十八公子年纪虽小,却有几分陛下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的风度,向着陛下所重用的法家靠近的表现。可是现在想来,这从小便没有正常同理与共情的十八公子,不免过于不正常。
遑论这位公子出身于金玉锦绣之中,是秦王、秦皇的儿子。身份尊贵,又何曾有过被欺辱、欺负,以致于心性大变的事情出现?
这一瞬间里,李斯突然想到了他的师父荀子,想到了荀子口中的性恶论。
人性有恶,所以需要道德与礼法的教育,让他们向善。胡亥......
胡亥本应当是对那些弥漫在他眼里的,再是殷红与温热不过的血液感到激动的。如果那些血不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自于他的话。
这就好像你去片鱼。你去高高在上的,将别人的心血与精神摧毁,生命抹去。和你被摧毁,被抹去,被如同鱼一般凌迟。所带来的观感完全不同。
胡亥作为大秦皇帝陛下的幼子,自诩生来尊贵。他平生所乐意见的,莫过于那些弱者在他的眼前挣扎。莫过于声声凄厉的哀嚎,从他们口中被发出。莫过于淋漓的鲜血,自他们的皮肉间涌现。
从猫,狗,弱小的动物。到......人。
年幼的,年长的,年老的,甚至是血脉至亲。在他的眼中,和那些被他豢养然后虐杀的猫猫狗狗,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他隐藏得很好。又或者说,他并不认为那是错,又何曾有过心虚,有过暴露?遑论还有一个暗地里将宝压在了他身上的赵高,对他的行为做出遮掩。
人们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天真、懵懂,虽然并不聪明,却极好掌控的十八公子而已。
可是当赵高叫嬴政亲手诛杀一切再无法遮掩,当有关于胡亥、有关于大秦的未来被江黎吐出。当奉命调查的锐士,将胡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呈上。
嬴政方才恍然,原来,一切竟是早有预兆的啊。
“是朕小瞧了你。”
小瞧了他这幼子的野心,更小瞧了胡亥的愚蠢与残忍。
胡亥艰难抬头,试图将嬴政口中的话语理解。然而嬴政却并没有对他的不解与疑惑,做出回答,更没有同他解释的意思。这帝王仿佛是随口一言,又好似是在做出感慨。
感慨他自诩将一切尽在掌握,到头来,却不知晓他的身边,居然藏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本以为,他的这个幼子仅仅只是懵懂愚昧,尚未曾开智,尚未曾长大而已。又哪里晓得,这竟是个心性残忍、情感淡薄的天生恶种。
他想,他终究是过于傲慢,过于失察了。
但无所谓。嬴政指尖,锐士呈上的记载了胡亥虐杀动物,甚至凌虐宫人、内侍的记载落地。嬴政开口,对那痛苦哀叫,满面不解的胡亥做出宣判道:
“十八公子胡亥,罪在谋逆,给朕带下去,千刀万剐。”
他原本是要亲手将这孽畜了结的,可是当他手中长剑挥出,将要使胡亥身首分离时,他却又改变了想法。
如果神女口中的未来是真,那么这样的死法对胡亥而言,未免过于优待。如果神女口中的未来不是真......
那样惨烈的结局啊,到底是真是假,他的心中难道就没有判断吗?
所以他手中的长剑稍偏,不过是削去了胡亥的半边肩膀。然后将手中长剑斜斜指向胡亥,做出处置。
他目光冷然,却又带了几分阴鸷与狠厉。他说,“给朕堵了他的嘴,在刑罚未完成之前,注意别让他自尽,别让他死了。”
伴随了他话音落下的,是胡亥被堵住嘴带走不提。李斯抖如筛糠目光惊骇,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是嬴政缓缓走到他的近前,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对他道:
“李卿啊李卿,朕本该杀了你的。但——”
嬴政手中染血的长剑提起,缓缓指向李斯。他的语音停顿,眸光冷然。在这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里,他似乎在权衡,又好似在计量得失。
然而最终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