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
  “……”

    即便被当众拒婚,也要气定神闲地体面退场,倒是师慎的一贯作风。

    若是前世,姜阳或许会因此高看他几眼,但如今不一样了。

    她已经清楚知道,师慎作为太后叔父,天子的叔公,外戚一族的真正掌权人,向来视母亲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不可能对自己动心的。眼下的一切,不过是他有意为之,妄图博取自己信任的假象。

    思及此处,姜阳愈发心烦意乱,开口拒绝:“心领了,不……”

    然而不等她说完,对方勾过她的腰带,修长灵活的手指一绕,已经将那块玉挽了上去。

    “此物乃是先帝御赐,可保小殿下毫发无伤地犯一次大错……可要收好了。”

    “……”

    师慎并非循规蹈矩之辈,姜阳是知道的,但这样大胆放肆的动作,还是令她吃了一惊。她恍然回神,还想说什么,那抹熟悉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即便不看,也知道周围人的表情有多精彩。姜阳感觉自己像被调戏了一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狗贼。”

    好在礼官及时出现,才止住这场闹剧。姜阳本也有很多事要考虑,顾不得理会这些小问题,便顺势回座,解下那玉赏给了侍女。

    ——反正不过是一点人情罢了,她还得起。

    鼓点轻敲,舞伶入场,丝竹声再起,适才的小插曲很快淹没在了觥筹交错中。

    作为今日筵席的主角,再加上席间一番出尽风头的表现,姜阳受了不少有心之人的追捧。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心事繁重,也应酬得如鱼得水。

    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升温。待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姜阳借口离席,在廊下僻静处唤出影卫,低声嘱咐:

    “请燕王到上清苑叙话……若是不从,就将他绑来……越快越好。”

    影卫应下,飞身跃入黑暗,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而姜阳转身看向石阶下的茂密花树,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师大人不是有要事禀奏陛下吗……跟着我做什么?”

    风吹过,树影招摇。等了数息的功夫,一袭颀长身形才缓步从其间走出。那人收了折扇,语气似笑非笑:“殿下昨日还与臣山盟海誓,今日便有形同陌路之势……不打算给臣个说法吗?”

    “……”

    姜阳心下了然,想了想,反问道:“大人一边与我亲近,一边为难我母亲,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似是没想到姜阳会提陈元微,师慎明显怔忡了一瞬。他摩挲着手中折扇,隔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殿下今日好像……变了。”

    是变了。

    上一世的姜阳,一边借着陈元微的身份仗势欺人,一边又不服陈元微管教,自私狂妄,惹下一屁股祸事,全靠陈元微兜底。

    甚至最后,还因为一个不靠谱的男人与陈元微几乎决裂,害得阖府上下近千人惨遭屠戮……实在愚蠢。

    若这样的教训还不能让她有所改变,就真的没救了。

    姜阳点头:“那便算我变了吧。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有错在先,还请大人宽宥。”

    “我若是不宽宥,非要计较呢?”

    “那是大人的选择,我做不得主。要杀要剐,大人请便,但这婚事,我定不会应允。”

    “为何?”

    因为……膈应。

    无论师慎是不是那个听凤箫盟主,二人之间对立的身份立场,也注定他们没有善终。

    前世的姜阳不明白,一意孤行,伤了亲近之人的心……如今不会了。

    可她没有那么说,只淡淡道:“因为不愿。”

    对方眯起眼来,下巴微微一抬,摇头:“啧……真是狠心。”

    “大人似乎忘了,我若是不狠心,就不会因你而背弃我母亲,更甚者,你压根没有结识我的机会。”

    “……”

    话已至此,二人都沉默下来。良久,才听得师慎道:“……罢了,殿下说的是,强求,终究是祸患。”

    说完,他拱手一拜:“殿下尽兴,臣告退。”

    姜阳没接他的话,目送他转身离开后,又独自站了会儿,就着冷风醒了醒酒,才默默回席。

    可刚过游廊,就听得殿中一片惊呼——

    “快来人!有刺客!”

    仓皇抬眸看去,殿内已是火光冲天,几乎穿透夜色。数十位黑衣蒙面人从四处涌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搅得满室杯盘狼藉,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身着绫罗的贵妇们此时也顾不得体面,尖叫着奔走逃命,乱作一团。姜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却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她。

    带着凉意的手掌覆上姜阳因醉酒而温热的脸颊,清苦的草药味灌入口鼻,意识下沉前,只隐隐摸到了那人粗粝衣衫下冰冷的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