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
    “胡闹!你的婚事早已定下,如今却出尔反尔,公然抗旨,是何居心!”

    时下正值夜宴,天子冷不丁一声怒斥,吓得满座宾客齐齐离席,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最中间惹祸的姑娘却丝毫不惧,抬眼朝殿上看去,坦然应道:“陛下亲临臣女及笄宴,又亲自赐婚,臣女感激不尽。可这婚事,臣女另有考量……若因此犯错,陛下只管降罚,臣女甘愿领受。”

    恰逢烛花爆芯,满堂灯影摇曳。众人听闻此言,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生怕遭受牵连。

    众目睽睽下被驳了面子,天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强掩怒色,蹙眉冷声开口:“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即便朕不予追究,你这般任性,也难免令师大人为难……”

    “那便算臣女始乱终弃,有错在先。他日臣女会亲自备厚礼向师大人谢罪,只请陛下收回旨意。”

    “……”

    一番说辞,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但无论是盛怒的天子,还是满席宾客,都没有太过惊异。

    只因那少女姓姜名阳,是当朝大长公主的独女。其母与先帝同胞双生,其父出身簪缨世家,又有从龙之功,即便是当今天子,也要礼让三分。

    更别提,姜阳还是南嘉开天辟地头一个晋封公主的宗室女,甚至得先帝亲赐封号,为青云二字。

    如此尊荣,几乎让她在京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言谈举止,就难免张狂了些。

    ——但,此时拒婚,倒还真不是姜阳想耍威风。

    而是因为,前世新婚夜,她遭流寇屠府,残忍虐杀。杀她的人自称听凤箫盟主,戴着雕金面具,衣饰华贵,身形与她那莫名消失在婚宴上的驸马师慎很是相像。

    本以为要含冤惨死,却不想,再睁眼,竟回到了小天子为她赐婚之时。

    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手,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姜阳勉力压下心头烦乱,再次抬眸朝殿上看去时,眼中带了几分无辜:“臣女知道,此事会令陛下与师大人为难。但臣女向来只将师大人当作长辈尊敬,并无任何非分之想。草草结亲,只会耽误师大人终身……还请陛下三思。”

    “这……”

    长辈二字,似乎提醒了天子什么。他依旧紧蹙着眉,却没再反驳姜阳。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自殿上的珠帘后响起:“……既然阿阳无意,那便作罢吧。”

    “……”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公主府的面子还真比天都大……”

    “天子明明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却还是……唉……”

    “师大人风度翩翩,文武双全……小殿下未免太过挑剔……”

    “小声些!人家玉京明珠,尊贵无双,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

    高坐明堂之上,虽听不清台下宾客的议论,却也因年少气盛而感到赧然。天子阴着脸,声音沉闷:“……但凭母后作主。”

    琉璃珠帘后的身影晃了晃,没有接皇帝的话,反倒转向了乖乖跪在堂下的姜阳:“阿阳,婚事自然可以退,但……”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南嘉女子在及笄之日许亲,是世代传承的规矩。你贵为公主,更该以身作则……是与不是?”

    “是。”

    “那你打算如何?”

    姜阳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似乎早有准备一般,淡然回道:“阿阳心中已有选择,但那人并不在席间,还需宴散后前去拜访……明日一早,此事必定会有结果,请舅母放心。”

    太后也没有追问姜阳口中的那人是谁,闻言笑了笑,语气依旧和善:“好。等你安顿好,带他进宫来瞧瞧吧。”

    “是。”

    实在无心继续纠结,姜阳囫囵应下。可刚准备回座,就听得一声低笑,打破了殿中的诡异气氛:

    “……到底是孩子心性,爱恨情仇,瞬息万变。”

    话音还未落地,略带苦涩的沉檀冷香便从背后袭来,几乎穿过姜阳层层叠叠的衣裙渗进她的皮肤。她回头看去,正巧与来人对视了一眼。

    紫袍玉带,长身窄腰,疏朗的眉目间写满恣意飒爽。这般年轻而意气风发之人,普天之下,只此一位——

    男子堪堪站定,先一步挪开目光,隔着高台朝天子遥遥一拜:“臣师慎,有要事禀奏,请陛下移驾回宫。”

    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一般,被晾了好半晌的天子闻声而起:“师大人,请。”

    “陛下请。”

    待天子携太后离席,众人礼毕回座,男子才侧身,重新迎上姜阳有些复杂的眼神,眸中蓄起了笑意:“扰了小殿下笄礼,是在下的错。这块玉牌,便算做弥补……也算在下的贺礼,还请小殿下莫要推辞。”

    言语间,他抬手挑下腰间悬挂的玉牌,递向了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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