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晨雾里的实弹预演

    广西的初秋晨雾，像掺了棉絮的凉水，裹在靶场的铁丝网和沙袋上，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赵卫国站在新兵队列里，双手在军裤缝上悄悄蹭了蹭 —— 掌心全是汗，连握着的木质步枪护木都觉得发滑。队列前，教官老郑正举着半自动步枪，金属枪管在雾里泛着冷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今天是实弹射击，五十米胸环靶，每人五发子弹。记住，枪是你们的第二生命，扣扳机前，先问自己 —— 能不能为这颗子弹负责？”

    “负责” 两个字，让赵卫国的喉咙发紧。他低头看了看步枪上的准星，准星边缘还沾着昨天擦拭时的棉布纤维，像根细小的刺。旁边的陈大山正把步枪扛在肩上，左手扶着枪托，姿势比上周标准了不少 —— 自从体能训练后，陈大山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起来练举枪，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都清晰了些，此刻他正小声跟赵卫国说：“卫国，你别紧张，就跟咱在知青点打鸟似的，瞄准了再放。”

    赵卫国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打鸟是消遣，可这是实弹，靶纸后面是沙袋，若是在战场上，靶纸的位置可能就是敌人的胸膛。他想起三天前整理背包时，翻到知青点李婶给的布鞋，鞋底纳的 “平安” 二字还清晰，当时他暗自发誓要当个好兵，可现在连举枪的手都在抖，算什么好兵？

    队列开始前移，小李走在赵卫国前面，刚到射击位就兴奋地回头喊：“卫国，我要是中了五发，你得把你那本战术笔记借我看！” 赵卫国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 “砰” 的一声 —— 第一组的新兵已经开枪了，子弹划破晨雾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后坐力让那新兵踉跄了一下，枪托撞在肩膀上，他却咧着嘴笑：“真带劲！”

    王磊站在队列末尾，正帮炊事班的老兵搬弹药箱。他的目光扫过队列，一眼就看见赵卫国攥着枪托的手指泛白，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上周战术课上，这小子记笔记时连标点都不敢错，现在面对实弹，倒是露了怯。王磊放下弹药箱，走到赵卫国身边，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紧张？”

    赵卫国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王磊的军帽檐上沾着雾水，眼神却很稳。“班长，我……” 他想说自己不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坦白，“我怕打偏，怕……” 怕自己连枪都握不稳，将来在战场上保护不了人。

    王磊没戳破他的心思，只是指了指远处的靶纸：“看见那靶心没？别想别的，就盯着它。你在知青点种稻子的时候，会想‘我会不会插歪’吗？” 赵卫国愣了愣 —— 种稻子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秧苗的间距、泥土的湿度，根本没空想别的。“射击也一样，” 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心定了，手自然就稳了。”

    这时，教官喊了赵卫国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射击位，沙袋冰凉的触感透过军裤传过来。他按照笔记里记的要领，左腿在前，右腿在后，把枪托抵在肩膀上 —— 枪托很硬，抵得肩膀有点疼，却让他莫名多了点踏实感。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盯着五十米外的靶心，晨雾好像散了些，靶心的红圈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预备 ——” 教官的声音传来。赵卫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尖能感觉到扳机的冷硬。他想起难民老太太哭着说 “房子烧了”，想起李婶缝布鞋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 “我辈青年，当护家国”—— 这颗子弹，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是为了那些等着回家的人。

    他慢慢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猛地撞在肩膀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看见远处的靶纸晃了晃，却看不清有没有中。旁边的陈大山已经开始装第二发子弹，动作比他快不少，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娘的平安符在，准中。”

    赵卫国攥紧枪，开始装第二发子弹。子弹壳落在地上，“叮当” 一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他知道，这不仅是射击训练，更是一场和自己的较量 —— 从怕枪的知青，到敢扣扳机的兵，这一步，他必须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