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王磊的 “勿等门” 家书
广西凭祥的军营集结地,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撒在山坡上的绿色蘑菇。风从边境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混着远处隐约的炮声 —— 那是炮兵部队在进行战前试射,每一声 “轰隆” 都让帐篷里的空气紧一分。王磊坐在帐篷角落的木板床上,军用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叠得方正的旧军装,肘弯处的黑布补丁在煤油灯的光下格外显眼。
他从背包里翻出部队统一发放的信纸和钢笔,信纸边缘印着 “中国人民解放军” 的字样,钢笔是塑料杆的,笔帽上还沾着早上整理装备时的机油。王磊捏着钢笔,指尖在纸页上悬了很久,却没落下 ——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娘说,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半个月前从东北老家出发时,娘坐在炕头,把二十块钱和半包炒面塞进他的布包,说 “娘在老家给你烧着炕”。那时候他没敢回头,怕看见娘的眼泪,可现在握着信纸,娘的样子却清晰得像在眼前:头发白了大半,贴在满是皱纹的额角,手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是年轻时下地种玉米累的;冬天的时候,娘的腿会疼,得用热水袋敷着才能睡着,他退伍在家的半年,每天晚上都给娘揉腿,可现在……
王磊叹了口气,钢笔终于落在纸上,字迹是部队里练出来的方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俺到广西了,这儿比东北暖和,不用穿棉袄,您放心。”
写了开头,后面的话反而顺了些。他想起娘总爱等他回家,不管多晚,都会把灶里的火留着,说 “热饭等着,不凉”。这次去边境,谁也不知道要打多久,他不能让娘再熬夜等,于是接着写:“娘,您别等俺门了,晚上早点睡,炕凉了就多铺层褥子。俺在部队吃得好,有馒头有菜,饿不着,您不用惦记。”
写到 “部队”,王磊的笔顿了顿,想起早上连长说的 “边境局势紧张,随时可能投入战斗”。他不能跟娘说危险,只能换个话题,提家里的玉米地:“娘,俺走的时候,玉米苗刚出齐,现在该长到膝盖高了吧?您别下地,让邻居张婶帮着看看,她要是没空,就等俺回来种。俺退伍时种的那几垄糯玉米,您留着自己吃,别给别人了,您爱吃甜的。”
信纸的一角被眼泪打湿,王磊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 他是老兵,在部队里流过血没流过泪,可一想到娘,眼泪就控制不住。他吸了吸鼻子,接着写:“娘,俺是当过兵的,国家要俺,俺不能不去。您放心,俺会好好的,打完仗就回家给您挑水、揉腿,还陪您种玉米。您多保重身体,别累着,等俺回来。”
落款是 “您的儿:王磊”,日期写的是 “1978 年 12 月 25 日”—— 今天是圣诞节,知青点的赵卫国早上提过一嘴,说城里人会过这个节,可王磊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是他在军营写的第一封家书,也是给娘的 “定心丸”。
写完信,王磊把信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放进部队发的信封里,封好口。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娘缝的布包,里面的炒面还带着灶灰的焦香,他把信封放进布包,贴在胸口 —— 这样就像娘在陪着他一样。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卫国拿着笔记本进来了,看见王磊手里的信封,轻声问:“写完了?给家里的?”
王磊点点头,把布包塞回口袋:“给俺娘的,让她别惦记。”
“俺也在写,” 赵卫国坐在旁边的床上,翻开笔记本,“给俺爹娘,还有知青点的乡亲们,跟他们说俺在部队挺好的。”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在两人脸上,帐篷外的风还在吹,炮声好像更近了些。王磊摸了摸胸口的布包,心里想着:娘,您等着,俺一定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