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天子沉思之时,他的“慧眼”早已精准捕捉到了对方眉眼间的细微变化。
只见那人双眸紧闭,时而眉峰紧蹙,时而嘴角含笑,二者又在下一刻同时现于龙颜。
阴晴不定四字霎时间在李德颅内炸开,震得他身形不稳,本能催动下屈膝、俯伏,牙关不自主地打颤。
这,就是源自圣上的威压!
皇上,定是怒了!
“……李德,地上凉快吗?”
“诶,凉快……不对!”
“陛下息怒啊!!”
元迟卿垂眸看向那差半分就要咬到舌头的李德,面上肌肉不着痕迹地跳了一瞬。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当下,不说别的,单论容貌这方面他可是有一定自信。
李德这副模样,就跟他下一秒要开始吃人似的。
我长得有这般凶煞么?
困惑不过转眼间,他突然又想通了。
罢了,或许是因原主的暴君属性加成,反正不会是他的原因。
又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原主人设立得太好,为他省事”后,才重新开口道。
“随朕回御书房,再将后宫的名册卷轴拿来朕看。”
说罢,甩袖欲走,却见地上的李德依旧保持着原样,眼神微空,似是临近出窍。
“李——德——!”
刻意将字音拉长,这才点亮了那人眼中的微光。
“诶诶,万岁爷,奴才在……”
李德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接连应下,不知是因姿态维持太久而身体麻木,还是因天子所发的话将他震住,起身之时竟一个腿软,他从半空中跌了回去。
即便他僵得像块木头,却还不忘了赔笑回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李德一向行事有度,还是首回出这么大的糗,看得元迟卿差点儿没有维持住昔日的平淡。
暗自叹了口气,元慎你真是骇人不浅!
……
御书房内。
偶闻卷轴纸张翻动的轻响,其余时刻静得李德有些发慌。
来回的动作掀起了微风,还夹着天子不时的气音。
“嘶……”
“嗯……”
每一下都把李德紧绷的神经弦拨动得反复回弹。
当元迟卿发话,让他将后妃名册找来的那刻起,他的一颗小心脏便开始高悬不下了。
资历深厚的李总管早已不受控制地脑补出了无数惨烈结局——
妃子关禁闭、宫人被杖责、搬弄是非之辈掌嘴、天子一怒后宫血溅……
模拟间,他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随着一声卷轴相撞的“巨响”,那人口中缓缓吐出他的名字,惊得他身躯一抖,差点儿没抓稳手中的拂尘。
“李德。”
“奴…奴才在!”
拂尘不听话地滑溜了几下,李德连忙攥紧柄把,偻着身子碎步上前,竭力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陛下有何吩咐?”
被挑出来的两捆卷轴停在离李德额间两寸远处,元迟卿后背轻靠,却依旧坐得端正,此刻并未分给那人半个眼神。
“这是今日在沁心园谈天的两位妃子名册。”
“你……知晓该如何办吧?”
李德被问得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说话之人虽面不改色,却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奴才……省得……”
“嗯。那你说说,该如何做?”
闻之,李德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攥着拂尘柄的指节泛白,心下一横,双眼猛地紧闭,豁了出去。
“回陛下!两位娘娘应罚俸禁闭,而乱嚼舌根之人应掌嘴三十,挑拨离间之辈应杖责二十!若更甚者,主子打入冷宫,奴仆押入掖庭!”
李德嗓音愈发尖亢,接旨装的双手似是因情绪波动而微颤,白面扬起,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满腔的忠诚似是要倾泻体外:陛下!就让奴才来当这个恶人!
可事实却超出了他的意料。
回音消散后的御书房,寂若死灰。龙涎香都被烧过了半,对面仍是未发一言。
静得令人有些难耐,李德眉毛压紧眼皮,试探性地偷看了一眼沉默的元迟卿。
只见天子不知何时已转头面向他。
在听完李德发言后的元迟卿,惊得眼睛圆溜,下巴微向后缩,大开的双唇竟怎么都无法合上。
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贴身太监,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站起身,将手轻放于李德单肩,难得语重心长地道。
“李德,朕今日有感,你应去慎刑司找个差当。”
“或许,那才是最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