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底下,祁锐立正站好,接受了来自张大爷长达五分钟的批评教育,耳聋的人总喜欢嚷嚷:
“上回就是你!你们年轻人晚上想去哪我管不着,但是学校有规定,今天就不可能让你出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祁锐神色一凛,两腿一并,就差抬手敬个礼了:“明白!”
随后腰杆一软,又开始腆着脸插科打诨,缠着大爷又是赔不是又是散烟,终于哄着老头把那扇吱呀作响,半扇锈迹的铁门拉开了。
上回把大爷从被窝里喊出来的时候,祁锐就举手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但没想到下一次来的这么快,很显然他的信用体系在大爷那里已经彻底崩塌。
祁锐坏习惯很多,其中就包括不吃早餐,但他一连好几天都提溜着一袋豆浆,俩大包子,外加一个茶叶蛋往小平房的老窗框里递。
“大爷,给您放这了啊。”
张大爷背着手从小屋里出来,背后是声音大到失真的早间新闻。他表情还是凶凶的,黑里泛着红的脸膛拉拉着,嘴角却隐约有点压不住笑。
挨了大爷两句骂,祁教授神清气爽地去上课了。
他最近课排的很多,几乎每天都要讲课,但无论是在哪个系,总是能看见一个以前从来没在课堂见过的学生。实际上,要想不注意到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那小子脑袋上缠的厚厚的纱布,往一堆黑脑瓜中一坐,如同白子误入了黑子罐一样扎眼。
祁锐第一眼就把他就认出来了。
是那天晚上的狐狸精。
他不看投影幕布,也从不记笔记,只是单手支着脸颊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某种狡诈的动物锁定猎物一样的眼神。
被这种眼神盯着看,祁锐觉得很是操蛋。
他有一回利用学生们记笔记的空隙,抱着胳膊跟这个人对视了一分钟,此人非但没表现出局促不安,反而朝他露出了一个标准且又十分迷人的微笑。
于是祁锐回以微笑,并当即得出了一个保守的结论:这个人的脸皮至少跟他一样厚。
不过说到底,这个人只是坐在后排看着他,既不影响他讲课,也不影响他生活。身为一个教师,没道理把一个什么都没做但疑似变态的学生往外赶。
索性看就看吧,他祁大教授魅力大,招一两个变态还是情有可原的。
祁锐如是想道。
可能是临近期末,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听课的学生都格外认真,教室里除了祁锐沉稳的讲课声,就只有沙沙沙的笔触声。
祁锐靠在讲台上,指着幕布上显示的两部残缺的竹简文献,“这两本文献是西晋的一个叫不准的人从战国时期的魏襄王冢里得来的。”
“……据说竹简残缺的部分,是他嫌弃墓葬里光线太暗,卷了点火照明烧残的……”
祁锐顿了一下,笑着揶揄道:
“野史就别记了各位。”
考古学实际上是个枯燥且需要大量背诵的专业,北人大学竞争压力又很大,学生们上课神经多半是紧绷着的,往那一坐就跟仓鼠一样,拼命把知识往笔记上搬。一节课下来脑子是昏的,手腕是酸的。
但祁锐专业知识过硬,为人和善又幽默,肩宽腿长看着又养眼,总能让人在紧绷的情绪里缓上一口气,因此在某宝藏老师排行榜上,祁教授以高达9.9的恐怖高分——荣登榜首。
而唯一一个拉低评分的评论来自ID叫阿乔的网友:
“妈的,这姓祁的就一表里不一的臭流氓,到底有没有人查查他是怎么当上副教授的!”
于是该网友被热心校友们追着问候了一百多层,销号跑路了。
据坊间传闻,该乔姓人士是因为苦苦追求祁教授未果,才黑化辱追的……
至于真正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小仓鼠们因为这句话把埋在笔记本里的脑袋抬了起来,漏出一排排小牙笑。
“啊~”
某后排娇弱男生手捧脸蛋,闪着星星眼:“老子又要发愤图强了,不眠不休拼搏一年我就不信我保不上研,我一定要做祁教授的研究生!”
同学闻言,摇头咋舌:“啧啧啧,那你的对手得从这排到古长城。”
说完又强调了一句:“还得在长城上再蜿蜒一公里。”
“……”
幻灯片开始显示下一张,祁锐指着上面的青铜器刚要讲解,被一串刺耳的铃声打断了。
祁锐当即把目光从幕布上移下来,回头笑道:“下课。”
教室登时喧闹起来,有要抢下一节课前排的学生早就收拾好了东西,铃一响,小银鱼似的呲溜呲溜从祁锐身边跑过。
祁锐则慢悠悠地敛材料,合电脑。
“祁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