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易雪的名字安静地待在班级前列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却足够扎实。这是她习惯的位置,也是她感到安心的领域。知识是可控的,付出努力便会有清晰的回报,不像人心,那样难以揣测,那样容易变迁。
岑晏的成绩也不错,虽然不像易雪那样稳定地拔尖,但数理方面尤其突出,带着点举重若轻的聪明劲儿。他拿着卷子,扫了一眼分数,便随意地塞进了桌肚,转头看向正用红笔仔细订正错题的易雪。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和窗上的水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安静,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
教室里有些嘈杂,考完试的松弛感和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的期待,让空气都活跃了几分。岑晏似乎被这种氛围感染,或者是单纯地不想安静待着,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易雪的手臂。
易雪从解析几何的辅助线里抬起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看向他。
“易雪,”岑晏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喜欢什么季节?”
这个问题太过寻常,寻常到让易雪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会问考试题目,或者评论刚结束的球赛。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的边缘,沉默了几秒。
喜欢什么季节?这是一个她很少思考的问题。
季节对她而言,更多是体感的温度和外界的景色变化,与“喜欢”这种带有强烈主观情感色彩的词,似乎关联不大。
如果非要选一个……
“冬天。”她轻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
这是她内心真实的答案。
不是因为浪漫的雪,也不是因为节日的气氛。
恰恰相反,她喜欢冬天的冷冽和肃杀。
喜欢那种万物凋零后暴露出的、赤裸而真实的骨架。喜欢寒风带来的清醒感,能让她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更重要的是,冬天足够冷,冷到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衣物里,像一层坚硬的壳,隔绝外界的窥探,也藏起内里的柔软和不安。
在冬天,她的沉默和清冷,似乎都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与环境融为一体,不再显得突兀。
“冬天吗?”岑晏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更浓的笑意,眼睛都弯了起来,“真巧,我也挺喜欢冬天的。”
易雪抬眼看他,有些不信。
岑晏这样的人,应该是属于盛夏的,属于阳光、汗水和无尽活力的。
他怎么会喜欢万物沉寂的冬天?
岑晏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笑着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冬天多好啊!有雪,可以打雪仗!而且,马上就要放寒假了,还能过年!”他的理由简单、直接,充满了孩子气的快乐,与易雪那种基于防御和自省的喜欢,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更加雀跃:“而且,我特别喜欢在冬天听周杰伦的歌!尤其是那首《不该》!氛围感绝了!易雪,你看,我们都喜欢冬天,我还喜欢听《不该》,我们这算不算……”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的笃定,“……挺有缘的?”
《不该》。易雪的心猛地一跳。怎么会这么巧?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桌肚里的手机。
为了隔绝课间的喧闹,她习惯戴着耳机听音乐,而此刻,她的播放器正运行在随机模式上。
仿佛命运开了一个极其微妙又不容忽视的玩笑。就在岑晏说出“不该”这两个字的瞬间,耳机里,前奏的钢琴声恰好落下,周杰伦那独特而带着遗憾怅惘的嗓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膜:
“假装我们还在一块,我真的演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易雪整个人僵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刚刚说出自己喜欢的季节,他附和,并提及一首特定的歌,而这首歌,就在此时此刻,分秒不差地在她的耳边响起。
这概率小到令人难以置信。
一股奇异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她的脸颊,甚至耳根都开始发烫。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掩饰这过于戏剧性的巧合。这巧合让她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她熟悉的、可控的轨道。
然而,岑晏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