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依赖美丽而最终破碎的覆辙。

    所以,当她看到岑晏如此坦然、甚至可以说是欣然地接受着众人的注目,享受着因外貌和性格带来的天然便利时,她心里是有些复杂的。

    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早已失去的能力。热烈、坦荡、无所畏惧,仿佛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未写过“失去”和“悲伤”这样的词汇。

    课间,她需要一点熟悉的空气来平复内心的暗涌。她起身,穿过喧闹的走廊,走向隔壁班。在那里,有她的发小,闻逢伊。

    闻逢伊,人如其名,像一个小太阳,或者说,像夏日最灿烂的午后阳光。

    她看到易雪,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飞奔过来挽住她的手臂:“雪雪!怎么样,新班级?有没有帅哥?”她的声音清脆,像摇响了一串风铃。

    易雪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只有在逢伊面前,她才会感到一丝真正的放松。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家属院,见证了彼此穿开裆裤的模样。易雪还记得,五岁前的自己,似乎也和逢伊差不多,会大声地笑,会肆无忌惮地哭,会拉着逢伊在院子里疯跑,像个不知疲倦的小炮弹。

    可五岁,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

    五岁那年,父亲易文峰出轨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她原本安稳的世界。那个曾经会把她扛在肩头、用胡茬扎她小脸的父亲,变得陌生而遥远。

    母亲林芷的眼泪和歇斯底里,深夜里传来的压抑争吵,摔碎东西的刺耳声响,以及最终,父亲拖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这些画面,成为她童年后期最深刻的记忆烙印。

    就是从那时起,易雪变了。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安静和顺从包裹自己。

    她看着母亲从一个温婉的女人变得憔悴、多疑、易怒,她害怕自己任何一点“不懂事”都会加剧母亲的痛苦。她过早地懂得了“失去”,懂得了“背叛”,也懂得了“美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无力。

    而闻逢伊的家庭,是标准幸福模板。父母恩爱,家境优渥,她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

    她的热情和单纯,未曾被生活磨损过分毫。易雪有时会羡慕逢伊,但这种羡慕里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种温暖的慰藉。

    仿佛看着闻逢伊依旧明亮,就能证明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角是完好无损的,她童年里曾拥有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并非完全是幻觉。

    “还好。”易雪轻声回答闻逢伊,省略了内心所有的波澜壮阔,“新同桌……有点吵。”

    “吵点好啊!免得你闷死了。”闻逢伊笑嘻嘻地,“我跟你说,我们班……”

    易雪听着闻逢伊叽叽喳喳地讲述她班上的趣事,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想到了岑晏那双明亮的眼睛,想到了“河清海晏”那个过于美好的词,也想到了自己名字里那个冰冷的“雪”。

    三个月,岑晏只比她大三个月。可这三个月,或者说,是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将他们塑造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一个属于盛夏,一个属于严冬。

    榆市的冬天还很漫长。教室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但易雪知道,外面的风依然凛冽。她这个慢热的人,这个习惯了缩在壳里的人,要如何与身边那个如同小太阳般炽热存在的同桌,平安无事地共度这一个漫长的冬季呢?

    她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因为岑晏的出现,而开始变得不同了。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涌动。而那下面,是更刺骨的寒冰,还是……蕴藏着春意的暖流?易雪不敢深想。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揣进衣兜更深的地方,仿佛那样,就能护住心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温暖的本能渴望。

    岑晏的热烈像不合时宜的夏日阳光,莽撞地照进她精心维护的、布满积雪的庭院。她感到不适,感到刺眼,甚至有些惶恐,生怕这阳光过于强烈,会将她赖以藏身的冰雪外壳晒得融化,露出下面或许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荒芜或嶙峋的真实地貌。

    然而,在那份惶恐的最深处,是否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期待呢?

    期待这阳光,能真正带来一点暖意?

    易雪迅速掐灭了这丝念头。

    温暖总是短暂的,如同父亲曾经给予的宠爱,如同五岁前那个完整的家。依赖温暖,最终只会迎来更深的寒冷。这是她用整个童年学到的教训。

    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像一颗沉默的雪粒,等待这个冬天,平静地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