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畹猛然睁眼,汗水顺着她绷紧的颈线滑落。指尖触到眉心的刹那,那张被禁锢几千年的真容终于挣脱桎梏。
于是杏仁眼化作柳叶眸,脸颊褪去圆润,露出深潭映月般的清冷轮廓。
“终于……”
然而下一刻,她迅速将脸变回去,然后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她误时了。
青云台悬于九霄之上,万丈云涛皆在脚下翻涌成海。
九畹收住云头时,呼吸已乱,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她迅速整理衣襟,确保身上这件墨绿衣裳每一寸都符合他的规矩,方才敛衽而上。
接着,在青云台沿,她心如死灰地瞧见那个静若寒潭的身影。
九畹不敢上前,只远远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玄冰玉砖上,寒意刺骨,却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冰冷。
“九畹来迟,请殿下恕罪。”
台沿边那道身影静若神像,连墨绿衣袂都未动分毫。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跪着,额头紧贴冰冷的玉砖。
时间流逝得无声无息,久到她甚至没有察觉螭苍何时离去,久到一群仙女从青云台上翩然而过,嬉笑间对她指指点点,目光中带着讥讽与轻蔑。
“瞧,被罚跪了呢。”
“真可怜,堂堂‘未婚妻’,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嘘,小声些,万一被那位听见……”
九畹无声叹息,她知道,很快,她被螭苍罚跪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神界,成为诸天仙神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她的父神又该来找她麻烦了。
被唯一的真神血脉选中,作为他的未婚妻,对于诸天神女、对于家族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
可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从来不是螭苍的未婚妻。
她只是他的侍奴。
他不喜她原本的面容,便能随手施法,将她的容颜改换。
他不喜她的衣着,便要她只着绿衣。
他要她何时来见,她便必须准时到达,分毫不差。
否则,等待她的便是来自真神的惩罚。
就因他是神界唯一的真神血脉。
就因他于万千神女中选中了她。
九畹指节收紧,指尖陷入掌心,疼痛令她清醒过来。昨夜破开螭苍禁制、恢复真容的短暂欢喜,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即便她努力修炼,恢复真容又如何?
她敢用自己的脸、堂堂正正地活着吗?
若被他发现,那么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缓缓松开掌心,看着渗血的指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忽然,一只纤白的柔夷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月神娘娘?”
九畹微微欠身,行了礼。
面前是神界掌管姻缘的月神娘娘,虽已活了几万年,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带着几分俏皮与灵动。她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不羁,与神界其他端庄肃穆的神女截然不同。
“难得见你被罚,倒是有趣。”
是了,她一贯谨言慎行,今日难得出错。
九畹垂眸,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弧度,“月神娘娘是专门来取笑我的吗?”
月神眨眨眼,“当然不是,我是来提点你的。”
“提点……我?”
“是。”月神凑到九畹耳边,“你可曾想过,哪怕从这位高贵的真神殿下指缝中漏出一点点爱,也足以让你在神界过得很好。”
“又或者,不止一点点,你要是能拥有更多……”
九畹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她很清楚月神话中的深意,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多谢月神娘娘。”
月神拍了拍九畹的肩膀,笑意盈盈:“别总是顺从他,偶尔也要给点刺激……”
言毕,她促狭地笑了笑,转身离去,裙摆翩跹如月下流云。
与其说是来帮九畹,不如说是她心中好奇。
那位无情无欲的真神殿下,若是动了情、生了欲,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光是想象,便已让她觉得有趣至极。
九畹目送月神远去,又在原地默了片刻,才离开。
回到栖云殿时,古烁已静候多时。
九畹踏入殿中,未等他开口,便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古烁起身,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山岳,将九畹笼罩在阴影之中。
“你今日惹怒了殿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严。
“是女儿的错,以后不会了。”九畹低垂着头,声音轻而恭敬,仿佛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