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洵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个荷包,红绣暗纹下角正有个“俞”字。
少年低头,目光从那张脸上艰难地挪开,轻声道:“来这儿的时候发了烧,不大记得了。”
魏洵心底“嘶”了一声,一时有口难言,将少年掉落的荷包塞回他的衣襟里:“你先来吧,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少年眼前一花,转而看到那人精瘦的腰背,手也交在了他的掌中,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与此同时,魏洵却被冰得打了个哆嗦,疑惑地将他握的更紧。
这是他捡来的孩子,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人。
多情将军的内心触动了,可少年却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抵触,悄悄将手抽了回去。
魏洵:“?”
少年: “……”
营帐里有些昏暗,葛童半弯着腰给一旁的烛台点上火,很快与外头的黑夜相隔开来。魏洵先一步撩开帐子进去:“腾个地方,我给那小子上药。”葛童一听这话大张了嘴,好一会儿合不上,直到接收了魏洵催促的眼神,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开。
魏大将军啊,居然亲手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上药,他们跟随了将军这么久的人怎么享受不到这待遇!
葛童华丽丽地醋了。
少年从刚才起就战战兢兢,一走一顿,仿佛又回到了初到军营时那副怯弱的样子,葛童在角落看见,便觉得疑惑。魏洵见此尽力让神色温和下来,拉着少年坐到靠近烛光的地方。
从他接管雁北军起,军中大小事务百端待举,着实劳苦了好一阵才让雁北重振齐鼓。许杳等人自始至终地跟随他,未有怨言,但魏洵心知,他们一路走来全靠咬牙硬拼,毫无钻空一说。许是这么多的事堆叠在一起,让他的心智与同是十八的少年人相比大相径庭。不看面貌,有多少人以为他真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他只能顺其自然地让自己的心冷硬下来。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歪打正着,触到了魏洵心里一块柔软之地,放不下心,也狠不下心。
“疼吗?”魏洵声音透亮,直直穿过烛光,传入了少年耳中。
“疼……”
“你的伤我看过了,皮肉还是蹭的有点严重,这几日就别沾水了。”
少年应下:“嗯。”
“呃还有,前些日,是皇上急召,我必须先回一趟京,带你不便,并非想把你扔给别人……营里备的存粮不多,天高皇帝远,估计没着落,回京前要过段苦日子了,要是路上遇到了庄子再说吧。”
魏洵顿了顿,发现话有些跑远,于是轻咳两声又道:“你若无处可去,给你取个字,以后就跟着我。”随即抬眼看他,似乎要征求他的意见。
少年低头,让额前的碎发挡了眼,魏洵看不清他的神色。
许久,少年缓声道:“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就跟你,但你要负责,今后……不能再让别人捡了去。”
葛童:“……”
这张脸太适合卖惨了。
魏洵面上浮现出笑意:“俞……森,怎么样?”他随手拿来张纸,挥笔写了两个字递去。
魏洵的字从小便练的好,京城的大才子李故对上他都逊色几分,只是魏家人不善张扬,连皇上那块价值千金的玉髓也是赠出去大半年才知道花落魏家,故而名声不盛,不然想必也能在盛京占据一席之地。
字是好字,这名是真不敢恭维。
葛童悄悄想。
果然,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耷拉下来。“好,谢将军。”魏洵欣然一笑,下垂的眼角上扬起来,简直可以用活色生香来形容。
少年不动了。
魏洵见他发愣,趁此对角落扑了灰的某人道:“去端点儿水来,冲冲手。”
葛童杀气腾腾的站起来,然后杀气腾腾的出去了。
魏洵对着俞森,道:“别叫将军了,怪生分的,以后把你接回府,算是那个……家人了。”镇守边关这些年,魏洵每天见到的不是五大三粗的匈奴人,就是有时半把月沐不上浴的将士,早把他骨里一点柔情磨的差不多了,此时又翻出来,难免肉麻的紧。
但魏洵认为十多岁大的孩子最是多情善感,心思细腻,他至少该表明表明态度,别让人住进府里了还觉得无所依靠,遇到什么难事儿了有个可以找的人。
俞森:“那,我也能叫,锦程哥?”
魏洵胸口一置:“……当然,当然能。”
帐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许杳探头道:“将军,人绑来了!”
魏洵收拾了下七零八落的心情,面色一沉,拉起一旁的少年:“陪我去看看,嗯?”
俞森点头,这次牢牢握住了魏洵的手。不管将军是不是真心,他都信了,往后胆敢扔下他……俞森只是想了想,便觉得心里豁开一个大口子,全身都要哆嗦起来,转而满脸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