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求求你!”
——“朕要他们死……”
少年从满脸的血浆中睁开两条细缝,月光所及,俨然是不远处的一堆尸体。腐烂血腥的气味儿一股脑儿冲上鼻腔,阵阵的晕眩接踵而至,淌过四肢百骸,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不知何时消散殆尽了。
此刻,寻常人早该哀莫大于心死。
可少年偏偏回光反照般弹跳了一下,又疯狂挥动起胳膊,硬生生扯断了身上缠绕的藤枝,拽着双腿往前踏去。
刚为自己谋得一口喘息的余地,转眼就被一阵诡异的嘶叫喝退了脚步,打眼一瞧,心顿时凉了半截。只见地上黑乎乎,乱麻麻地围来一堆“短虫”,当地的叫法似乎是“短尾蝎蛊”。
三两只自然不足为惧,可这整一群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从脚凉到头顶。
少年自知不敌,下意识退后一步,又陡然看到了什么,狠下心,咬牙扯过一旁的长藤,疯了似的狠狠击向地面,边喊边往前走:“来啊!过来!过来!”
满嘴的血腥。
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少年厉鬼般的面庞够唬人,那些短尾蝎蛊竟慢慢退却,露出黑红的林地和一滩蓝血。
少年的手腕脱力地甩了下去,将藤枝扔在了一边,又继续往前。
只差一点了……
寒烟惨淡,雁过留声,林中陡然升起斜雾,伴随一阵拍击翅膀之声,成百上千只状似蝴蝶的生物裹挟着冷风袭来,自烟雾中散发出诡谲的蓝火,一时树林荧光烁烁,漫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若说少年刚是心凉了半截,那此刻便是沉入了湖底,冰凉一片。
那些个斑驳陆离的蓝蝶赏心悦目地盘旋了一阵,竟一组一组搭起伙儿来,群起而攻,飞旋着直冲少年的面门。
他仰头,难过的吸了下鼻子,临了关头,居然还在懊恼平白做了这么些努力。
“阿妈……”
然而在少年倒下的瞬间,地上已成残骸的藤蔓突然动了几下,嵌入灵魂般扭动成麻绳粗,遂从少年腋下穿过,揽腰抱起,配合着枝条将少年里三层外三层缠起来,不计前嫌——裹了个上无片瓦,下无插针。
蓝蝶的狂袭在触到藤蔓的一瞬便安静下来,息事宁人似的,盘飞两圈,愈来愈远。
一场危机竟悄然无息地结束了。
昏迷前,少年看到个残影。
不能称之壮实,而是高挑挺秀,白杨一般。那脚步声属实沉稳,一下一下敲在少年心尖上,敲得他由身到心的震颤。
救我。
那残影往他身前一停,紧接着伸出双臂。
四周抖动的藤蔓警惕地裹挟着少年后退半步,许久才慢慢靠近,终于是敞开枝条来——托孤似的将怀里半大点的孩子举了出去。
“阿妈!”
少年大汗淋漓地从床上跃起,惊得帐外噼里啪啦地飞走一群雁雀,紧接着“咣当”一声,伴随一人的叫骂响道:“咦!亏他仙人了!你叫魂呐?”
许杳佝偻着腰蹲身,捡起掉落的铜碗,又是拍又是吹,结结实实忽略了床榻上少年一双惊恐的眼神。
“唉——”男人乞丐似的粗布麻衣外虚掩着件斗篷,那双皮糙肉厚的大手便从斗篷里伸出来,给少年递上碗热汤,逐长长从鼻底吁出口气。
“叫人瞧过了,伤势唬人得紧,多半都是别人的血,就是不知这儿有没有状况,”边说边指指脑门。“把汤喝了,不疼了就起来。”
少年三分感激七分复杂地望向男人,手上接过碗,不客气地喝了个精光。
“那……你还记得来这儿之前的事儿不?”
少年陡然一个激灵,眼底惊恐又蔓延而上,种种战栗过后突然偃旗息鼓,化成了一片死寂的空白,毫无生气地盘踞在脸上,良久才见他迟顿地摆头。
许杳边移开目光边点着腕间泛着寒意的铁扣。
“嗯,意料之中。”
“你被送到我手里时还高烧不退呢,之前的事……不记得也罢,先养伤吧,别乱想。”许杳一介粗老汉,对着少年洗干净后,那张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白净脸庞,难得搭不顺话了,眉眼间透着隐晦的同情。
“躺着,我先忙去了——”
少年听着愈远的声音,呆愣地倒回了床上。
帐帘被晚间的风吹起一角,若隐若现着外头的景象。
少年抬眼瞥去,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帐外是偌大一片草地,数个营帐错落在半人高的山丘间,进相结合成一派安然之像,身穿黑甲的高拔“铁人”偶尔来往,经过他身前,被黄昏裹挟着进入一天的尾声之中。
这里是个军营。
少年紧抿双唇,拽住一旁不忘随风飘扬的帐帘,目光躲闪,就生怕那山高的“黑甲”不留意踩在自己身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