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册从潭州走前还听说,老先生在听风楼讲他那些个妖精鬼怪,又吓哭了几个被家里人带来听书的孩童,便道:“我想他那身子骨,还能再讲个十年。”
徐漫满足了,“北周定,南柳铮,东晏非,我可就没去过潭州听一回周安了,他可得撑着,我明年还想着得空能去趟潭州呢,就奔着他老人家去的。”
“那你得掐好时辰,他当了听风楼几十年的活字招牌,掌柜的把他当宝供着,平常可不随意叫他出来,”许册听得无聊了,身子微微偏靠在楚天朗身上,“我倒是更想听回周定,天下人都说听一回周定抵人一掷千金,你去听过真是如此?”
京城“最贵”的广钧天,广钧天里有先生周定,最爱讲官场博弈、朝堂风云,他讲的故事都是暗含机锋、针砭时弊,更有言辞犀利、大逆不道。太宗皇帝在位时曾微服私访,周定讲了一出寒天,暗讽太祖假仁假义,将前朝贵族赶尽杀绝却还要留得大虞旧臣在朝为官,斩草不除根假以时日必有大患。
掌柜的得知消息后已经洗干净脖子准备好白绫吊上了。
太宗回宫之后只是说,静之有才,白衣自是卿相。
遂天下人向往之。
“他能在京城平安无事讲那么多年,也得是有人保他,”徐漫话锋一转,“不过他收了个徒弟,想来再过几年,广钧天就是一个新周定了。”
台上话本讲完,台下陆续散场。
散场前,楚天朗把尿尿抱给徐漫。
徐漫悚然一惊,道:“尿尿?!什么尿尿,谁给它取的名字?”
许册嫌他聒噪,“我呀,小畜生没养熟呢,乱拉乱尿可不就是得叫尿尿,你姓徐,他自然随你叫徐尿尿。”徐尿尿听懂一般,委屈地嘤嘤出声。
“......”
许册回到客房就往床上一扑,楚天朗蹙着眉要他起来,“床没铺好。”
许册就势往里头一滚,把被子扒拉出来展平,拍拍外边的空地,“诺,铺好了,睡吧。”
楚天朗:“......”
许册撑着脑袋,见平常一向干净利索的楚道长这会要磨蹭半天,将摆在床头的枕头往中间一横做了个楚河汉界,这才脱了鞋袜上床来。
“......”许册有些无语,“你幼不幼稚,咱两还不是盖一床被子?”
楚天朗没理他,被子盖住脸,蒙头睡觉。
许册却睡不着,那楚天朗一时就不能安生。他一会爬起来要下床倒水喝,熄了蜡烛黑灯瞎火的,楚天朗睡在外头,许册下床不小心按住了他的肚子,“抱歉......”
下床蹬蹬蹬喝完水后,他把鞋随意一踢,没过多久又要爬起来,“我要尿尿。”
楚天朗:“......”懒人屎尿多。
床下的鞋被他踢乱了,许册随意踩了双开门往外走,下楼时鞋不合脚,险些要摔跤。
等到楚天朗看他一切都弄好了平躺上床,以为这人终于要歇息,许册开口说:“咱现在算不算半个名人了?”
“......”楚天朗闭着眼,“如何算。”
“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事说出来,还不知道等咱进京的时候要闹多大动静呢,”许册又撑起头,“信里头还说那应氏背后有大虞旧党,方才是在楼下人多不便说,你说阿漫对这事知情吗?”
“不知。”楚天朗语气笃定。
“也是,”许册复又躺下,“他那不多想的脑子......”
黑暗中,楚天朗睁开了眼。身边人说完那话之后就睡熟了,呼吸匀称,睡相安恬。
楚天朗当夜做了个梦。
梦中他被人拉着手,一步一步攀爬着台阶,台阶好长好长,像是一直修到了天边。
他试图看清拉着他的人的长相,分明是阴雨天,可是却有光亮得刺眼,他看不清这人的长相。
模糊间他似乎听这人说了什么,“......听话......”
然后他的手就被另一个人牵住了,可是他还不知道方才牵着他的那人是谁。明明是那样温和牵着他的一只手,楚天朗却怎么样也挣不开。
“等一等——”楚天朗使劲要挣开这双手,忽然眼前一花、脚下一空,宛如实质的滞空感将他从梦中逼醒来。
“......”
他被许册一脚踢到床下去了。
楚天朗头疼的从地上爬起来,罪魁祸首还无知无觉,抱着被子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