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大雨难得停歇。天空终于挣扎出一丝病态的灰蓝,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晃眼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汉普斯特德墓园里,一处新修的墓区,正举行着葬礼。这里草坪被人工修剪得过于整齐,反而失去了该有的生机。新翻的泥土,湿冷而腥甜,纠缠着精心培育的草皮香,还有那些堆叠在墓穴周围、过于浓郁的花香,它们来自附近的温室。葬礼上,人们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礼服,站得笔直,像是训练有素的乌鸦,在等待一个既定的信号。肃穆与悲伤是有的,沉甸甸地压在仪式最初的三十分钟里。然而此刻,空气里开始有些特别的东西在隐秘地流动--是仪式即将结束时的生理性松懈,膝盖和脚踝从僵直中解放的渴望,以及一种更为活跃的、关于接下来在玛丽·汉伯里那座肯辛顿大宅中举办的招待会的期待--关于香槟,关于精致的点心,关于久违的社交与八卦。
本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像一道不该出现在完美画作上的污渍。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装,是百货商店里挂着的,那种毫无个性的成衣款式。肩线有些塌,腰身过于宽松,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与葬礼上那些由萨维尔街老师傅亲手打造,礼服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宣告地位与财富的宾客相比,本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冒犯。他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人群最前方,站在同母异父的妹妹简的身后,隔着一两步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表明了某种关联,又划清了界限。
简正低头用手帕轻轻按压着眼角。或许是血缘的微弱感应,她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微微侧过身。简眼睛还红肿着,带着的湿意,看到本时,她明显地愣了一下,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掠过脸庞。
“本?”她低呼,声音因哭泣而有些沙哑,“你……你来了。”
“嗯。”本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启过的生锈门轴,“抱歉,来晚了。”他的道歉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听不出真实的歉意。
本的出现,像一滴水珠坠入看似平静却滚烫的油锅。瞬间的、细微的噼啪作响,无形的涟漪急速扩散。那些原本低垂着的、也许沉浸在自身哀思或早已神游天外的头颅,开始优雅而克制地转动。目光,或直接审视,或隐蔽窥探,从四面八方粘了过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窃窃私语声,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雨后的阳光下悄悄蔓延。
“那是谁?”一位戴着装饰着细密黑纱礼帽的夫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没见过。亲戚?玛丽娘家那边似乎没什么像样的亲戚了。”
“不像。你看他那件衣服……上帝,是玛莎百货的成衣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鄙夷。
“汉伯里夫人……她还有别的孩子?”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加入,充满了好奇。
“嘘……听说是有一个。很多年前,来自第一段婚姻……一直留在肯特郡的乡下,由老人抚养。”
“这时候才来?仪式都结束了。”
“真不懂规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这些声音,本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他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声浪,像无数细小的针,试图刺破他麻木的外壳。他站着,双手深深地插在不合身的西裤口袋里,身体微微伛偻,目光越过简,落在前方那个长方形的、尚未被泥土覆盖的墓穴。黑色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棺木,沉默地躺在那,做工精美的像一件艺术品。母亲就在里面。记忆里那个曾经美丽、后来只存在于汇款单签名和奶奶通话里的陌生女人。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落幕;还有巨大的迷茫,像伦敦常见的浓雾,瞬间吞噬了前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与承认、却切实存在于心头的……解脱。
八岁那年,本的父亲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在异国去世。母子二人看到遗体的那一瞬,世界的色彩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而母亲玛丽的悲伤,在半年后遇到查理·汉伯里,一位在伦敦地产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时,迅速蒸发殆尽。她像逃离一场瘟疫,迫不及待地改嫁,奔赴伦敦的繁华与汉伯里先生提供的上流社会。而他,本·威尔森,则像一件过时且碍眼的旧家具,被留在了肯特郡的奶奶家,与父亲留下的泛黄照片和日益模糊的记忆相伴。每月准时抵达的生活费,数额足以保证温饱甚至些许宽裕,成了他与母亲之间最牢固也最可悲的联结。直到查理·汉伯里去世的第十年,玛丽似乎终于在空寂的大宅里想起了这个流着她一半血液的儿子,提出接他来伦敦同住。那时本刚毕业不久,正逢奶奶去世,尽管缺钱,但本拒绝了,他不愿踏入那个从未属于过他、充斥着陌生规则与目光的世界。一周之后,通过律师,本收到父亲遗产信托基金,他用基金的一部分为奶奶举行了葬礼,安葬在了乡下。
葬礼彻底结束了。牧师最后一句祷言消散在空气里。人群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优雅地挪动脚步,三三两两聚拢,低声交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