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与淬火的钢
    伦敦,梅费尔区的一家私人会员俱乐部。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细雨和皮卡迪利大街的喧嚣。室内灯火幽暗,墙壁上是深色的木质镶板和老旧的油画,空气中混合着陈年威士忌、优质雪茄以及一种老牌资本主义沉淀下来的、无声的权威感。

    程晏坐在靠窗的一张高背绒面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单一麦芽。窗外是朦胧的雨幕和模糊的红色巴士身影。

    他与三年前那个在香港叱咤风云的程晏,判若两人。轮廓依旧分明,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冷硬与沉郁。曾经那种属于顶级精英的、略带疏离的从容,已被一种蛰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警惕与锐利所取代。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但细看能发现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这是他如今所能维持的、最后的体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国男人,理查德·劳埃德,一家老牌英伦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以挑剔和保守闻名。

    “程先生,你的提案很精彩,对亚太区科技板块的分析也足够深入。”理查德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烤牛肉,语气平淡,“但是,考虑到你目前……嗯……复杂的背景,以及基金过往投资记录因不可抗力出现的‘污点’,我们的投资委员会对此非常谨慎。”

    “污点”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过程晏的神经。

    程晏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看似礼貌、实则刻薄的审视。这三个月来,他在伦敦、纽约、新加坡之间辗转,见了无数个像理查德这样的潜在投资人,遭遇了数不清的婉拒、质疑和毫不掩饰的轻视。

    霍家倒塌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毁灭性的。不仅家族资产被冻结,他白手起家创立的基金也受到重创,重要项目停滞,投资者纷纷撤资,银行信用额度冻结。他几乎是从零开始,不,是从负数开始。

    “我理解贵委员会的顾虑,理查德。”程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正因为经历过低谷,才更懂得风险控制和合规的重要性。我提交的尽调报告已经充分说明了之前问题的根源与切割情况。现在,是一个干净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理查德:“而且,我相信,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一个既深谙亚洲规则,又具备国际视野,并且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管理人,其价值是被低估的。”

    理查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置可否:“价值与否,需要时间来证明。而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他举起酒杯,“不过,程先生,我欣赏你的韧性和口才。保持联系。”

    又是一次无疾而终的会谈。

    程晏站起身,与理查德握手道别,动作依旧无可挑剔。走出俱乐部,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他却没有撑开手中的黑伞,任由雨水浸湿肩头的西装面料。

    伦敦的雨,和香港的不同,阴冷彻骨,带着一种侵入骨髓的潮湿。

    他步行回到位于南肯辛顿的一处服务式公寓。这里远不如半山的公寓宽敞奢华,只是他临时的栖身之所。房间里陈设简单,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书桌上堆积如山的金融报告、法律文件和几台闪烁着不同市场数据的电脑屏幕。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扯下领带,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失败、质疑、白眼……这些他都可以承受。真正折磨他的,是夜深人静时,那无法抑制的、铺天盖地的回忆。

    是周穗在深水埗吃猪润面时亮晶晶的眼睛;是她在什刹海边被他披上外套时微红的耳廓;是她在太平山顶,看着他,眼神从震惊、伤心最终化为一片冰冷死寂的样子……

    “我们到此为止。”

    “程晏,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也别把别人想得太不堪。”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当时以为推开她是保护,是唯一能做的、不负责任的责任。如今在异国他乡的雨夜里回想起来,却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对自己当年愚蠢傲慢的痛恨。

    他以为她承受不住风雨,却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并肩。

    他又倒了一杯酒。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邮件,提醒他明天上午与另一家欧洲养老基金的会议,以及……附上的一份关于内地某国家级科技项目启动的新闻剪报。

    他点开剪报,目光扫过冗长的政策解读和专家名单,最终停留在协办单位名单里,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周穗。她的头衔是“项目协调办公室副主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去了西北,他知道。他动用过关系,隐晦地了解过她的动向,知道她一切安好,甚至在基层干得不错。但亲眼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如此级别的项目文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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