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周穗的车再次出现在酒店楼下。今天她换了辆更小巧的代步车,依旧是利落的休闲打扮,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围巾,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今天不去挑战你的味蕾极限了,”周穗等他系好安全带,笑着发动车子,“带你去尝尝甜的,抚慰一下被豆汁儿伤害的心灵。”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商圈,而是开到了和平门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店面门口,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茶汤李”。
店面不大,古色古香,红木桌椅,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果脯蜜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暖的粮食香气和坚果香。
“这是……喝茶的地方?”程晏有些疑惑,这和他概念中的茶楼相去甚远。
“此茶汤非彼茶汤。”周穗笑着解释,引他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老北京的传统小吃,用糜子面(黍米面)冲成的糊糊,配上各种果料。”
她走到柜台前,熟练地点单:“两碗油茶,一份杏仁茶,多加点儿葡萄干和山楂糕。” 她回头问程晏,“你能吃坚果吗?这里的青红丝和核桃仁是精髓。”
程晏点点头。他对这种看起来黏糊糊的吃食依旧持保留态度,但有了豆汁儿的经验,他觉得自己承受能力提升了不少。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油茶端了上来。深棕色的糊糊质地细腻,上面洒满了白糖、葡萄干、山楂糕丁、芝麻、核桃碎和色彩鲜艳的青红丝(桔皮丝),看起来颇为丰盛。
周穗拿起小巧的铜勺,示范性地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快尝尝,趁热。”
程晏学着她的样子,舀起一勺。入口是温润的、带着炒面焦香的糊糊,口感顺滑,随即,白糖的甜、山楂糕的酸、葡萄干的糯、核桃的脆、芝麻的香,以及青红丝那一丝独特的柑橘清香,在口中层层叠叠地爆开,味道丰富而和谐,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甜腻。
“怎么样?”周穗看着他,眼神期待。
“……不错。”程晏咽下口中的食物,给出了一个比“很特别”更进一步的评价。这种朴实而温暖的甜味,确实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再试试这个,杏仁茶。”周穗将另一碗乳白色、散发着浓郁杏仁香的糊糊推到他面前。
程晏从善如流。杏仁茶口感更加丝滑,杏仁的香气天然醇厚,甜度也更低一些,喝下去感觉肺腑都滋润了。
“没想到北京还有这样的甜食。”程晏放下勺子,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街边亮起的灯笼,感觉身心都松弛了下来。这与香港那些精致的法式甜品或杨枝甘露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更家常,也更厚重。
“老北京的小吃,其实很多都跟过去旗人的生活习惯有关,讲究个精细和时令。”周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像香港,天南地北,什么都能吃到,反而少了点地道的传承。”
程晏若有所思。他想起深水埗的猪润面,那种几十年不变的味道,又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从茶汤李出来,华灯初上。周穗没有直接开车送他回酒店,而是提议:“时间还早,要不要去什刹海走走?消消食。”
秋天的什刹海,别有一番韵味。岸边的垂柳叶子已开始泛黄,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湖面上依旧有游船,但比夏日安静了许多。他们沿着前海东岸慢慢走着,耳边是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酒吧传来的、被湖水滤得柔和的歌声。
“这次来北京,感觉怎么样?除了豆汁儿和茶汤李。”周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偏头问他。路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很不一样。”程晏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难得地愿意多谈几句感受,“节奏慢一些,但……压力感并不小。只是那种压力,和香港不太一样。这里更讲规则,也更讲人情。”
“毕竟是人情社会。”周穗表示理解,“有时候,规则是明的,人情是暗的,水比看起来要深。”
“你好像很懂这些。”程晏看向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周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指着湖对岸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看那边,银锭桥,以前是燕京八景之一‘银锭观山’的地方。可惜现在城市发展,很难再看到西山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程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密集的霓虹和现代化的建筑轮廓。他忽然想起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同样是灯火璀璨,却少了这份历史的沉淀与怅惘。
“香港变化也很快。”他低声说,“我小时候住过的唐楼,很多都拆了,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这是周穗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带着怀念的语气说起香港。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