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忧愁的眼眸打断,他看上去这么年轻甚至称得上还在幼年,眼神却如此疲惫又悲凉,像是从远方,一个从未见过的远方,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如同银河一般遥远的距离,如同沙漠涌现绿洲一般的长久,他才又回到了她身旁。
水,对于埃维金人而言是等同性命般珍贵的存在,泪水却是埃维金人视为最没用的液体,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为一滴泪买单。
泪水是最无价值的累赘,它什么也无法换取。
但天性悲悯的少女却愿接下对方的眼泪,在她心里,弟弟的眼泪要重于水源。
“你恨世界,你恨命运,其实,你最该恨的人应该是我。”
少女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跑到男孩身边抱住他。
她深深叹息,一如临别那日,她说:“卡卡瓦夏,我.......”
一霎那,他的世界又堕入黑暗,他看不见它,但他湿润的眼角可以看见,他听不见它,但他耳旁呼啸的风声可以看见,他碰不到它,但他破碎的灵魂可以看见。
孤独,就是这样,一直静静的潜伏在角落,隐蔽于暗处,就这样,一直都这样,有时躲进他的影子,有时藏匿他的梦境。
孤独,就是这样,轻盈地筑成高墙将他挡在回忆之外,不准他再见她一面。
他独自在漫无边际的黑暗站立许久,紧握双拳,目视前方,尽管这里谁也没在,时间与空间仿佛都抛弃了这里,此处是神遗弃之地,似乎永久都定在某一刻。
可他还是说了出来,尽管他知道她再也无法听见。
“但我知道,其实你从未恨过谁。你爱世界,你爱自己.......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我不值得,我配不上你的爱。我的灵魂不是毫无杂质的纯金,是参杂沙砾的废金。”
砂金的世界缓慢上升,从深夜到白昼,何人的瞳孔占据透亮天幕,光辉灿烂匆匆凝固,似云隙金光匆匆消散边际。
渐渐的,悄悄的,裹挟着他回到记忆最后的地方——茨冈尼亚。
何人又向他提出问题,于心中作响。
你是谁?
你在寻找什么?
你是否不再需要爱?
梦境之外的星期日抚平砂金紧皱的眉头,细语而问:“你渴望爱吗?”
“......渴望。”
“你渴望谁的爱?”
恍惚间,他睁开双眼,看见姐姐的身影与一名男子重合。
翅膀,那个人有两对翅膀,砂金想,对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天使。
他想去抱他,因为他身上有姐姐的气息。他却无法起身,他的大脑仿佛与身体中断了交互控制的权能。
但他想去抱他,即便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他也可以感受到姐姐的气息正在从他身上消散。
砂金艰难地、狼狈不堪地耸动着冰冷的身躯靠近他,颤抖地去抱他,对他说:“姐姐。”
他将眼闭上,看到了梦境后的真相。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枪支是如何使用,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滚烫的腥液,温热的水液溅在他的脸上,有几滴落在唇边,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用舌尖舔了一下。
埃维金人骨子里、灵魂里都烙印着对水的渴望,代代相传,刻进传承的记忆里。
他一个人跑了很久,在遥望无际的黄沙之中,不知方向,也不知该往何处。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水滴掉进他纠缠一起的枯糙发丝里,有水滴挂在他干涩的睫毛上,有水滴落在他皲裂的嘴唇,他又舔了一下。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水珠便从阴沉的天空降下,他呆呆地站在荒漠中央,张大着嘴,摊开双手去迎接。
“下雨了!”他笑着转头,总是伴随身后的人却不见踪影。
卡卡瓦夏的舌尖将嘴唇舔舐一圈,意识到那几滴温热的、红色的水液,原来是姐姐被射杀时喷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