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碑铭
    男人在他面前依然痛饮,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彭格列历代首领的逸闻都如数家珍,最喜欢说Daniela,偶尔编排Ⅰ世。等男人死了他才反应过来,那么多的时间里,他从未提过自己的事。

    艾莎沉默地聆听。她在阿尔伯特身上捕捉到某种很熟悉的东西——混血种中也有他这样的人,拎着酒瓶咬着烟,表面上嬉笑怒骂,对往事绝口不提。

    “…真奇怪。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沢田纲吉凝视着那块空白的墓碑,渐渐的,眼底的怀念又转化为失落,“可每次站在这里,又觉得他还活着。”

    就好像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随时都会从哪里蹿出来,懒洋洋地倚靠着某块墓碑,手上摇晃着小半瓶喝剩的格拉帕,用含糊不清的西西里方言朝他打招呼。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站在雨后初晴的蔚蓝天空下,他想自己是释然了的。

    可心情并不如想象中轻松。他忽觉‘释然’并不是一瞬间的事,只是到了某个节点,终于能够允许自己把那个沉重的包袱放下。

    但究竟要不要放下、什么时候放下——一切仍然是未知的。接下来的路还有很远很远。

    沢田不再说话。他们望着墓碑,一同陷入肃穆的沉默。

    两个人挨得很近,袖子蹭着袖子;他的手下意识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牢牢贴在身侧。

    又过一会儿,空气中的肃然渐渐消退。

    “本来是想好好道个别的,”沢田纲吉笑了笑,“结果反而被艾莎看到了不成器的样子啊……”

    手中的廉价烈酒还剩小半瓶。他摇了摇头,打算一饮而尽。但手刚举起就被握住,他愣愣地看着艾莎夺下酒瓶、直接仰头豪饮了一大口。

    她的酒量他早见识过;平时大概也是什么酒都喝的人,所以并未像他那样狼狈地咳嗽。

    烈酒入喉,她的脸颊染上生理性的淡淡红晕,望过来的眼波潋滟,不经意间带着种令他惊慌的妩媚。

    “当初明明说的是一起来这里、一起和阿尔伯特喝最后一杯酒的。”她半是埋怨半是挑衅地说,“结果纲吉君居然想一个人全做完……小气。”

    说完,艾莎又向着墓碑举了举酒瓶。动作随意,却绝不轻佻。

    沢田纲吉近乎呆滞。

    等到她那已被酒精润泽的嘴唇再次对准瓶口,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刚才喝过的——那不就是间、间、间……!

    他的脑中轰然一声,一瞬间好像连脑浆都沸腾起来。

    瓶中液体还剩下堪堪几滴,固执地留在玻璃壁上。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把酒瓶摔碎之类的……?”艾莎看看瓶子,果断放弃了这个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祭奠桥段。干脆是干脆、但太难收拾了。

    她重新面向沢田。后者早已停止咳嗽,但脸上的红晕却越发明显,火烧云似的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暖棕色的眼睛浸染着慌乱、呼吸也乱。

    “…回去么?”她疑心他是被风吹得酒劲回返。

    听到她的提议,沢田纲吉张了张唇,最后却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仓促的应答。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这么径直转过了身。

    感谢披风遮挡——艾莎并没有看到——他同手同脚地迈开了步子。

    --

    沢田一个人走在前面。

    艾莎提着酒瓶,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最开始他步履匆匆,到现在总算是想起身后还有个她似的、有意识的放慢了步子。

    在经过一个拐口后,道路骤然宽敞;周边一座墓碑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青草地。沢田纲吉像是习惯性的朝右望了一眼,然后却突然停住。

    “…艾莎能稍微等我一下么?”他向身后问道。

    艾莎点了点头,看他向着草地正中快步行进。她没怎么犹豫就跟上了他。

    最终,沢田纲吉在一座方正的白色墓碑前停下脚步。

    说是墓碑或许不大恰当,因为这块石碑过于宽大——有两人伸开手臂那么宽、半人高——造型古朴大方,更像是纪念碑一类的东西。

    它在阳光下闪烁着颗粒质感的微光,尽管看不出材质,但一种高贵庄严的气息自然而然扑面而来。其正中雕凿着彭格列的家徽,这是艾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那枚家纹,枪与贝壳、以及延伸出去的、翅膀般的海浪,每一条弯曲的弧度都栩栩如生。

    石碑最下方横着一大捧雪白的欧石楠。这也是沢田刚刚跑过来的原因——也许是先前下雨的缘故,一些花枝被冲散到地上,在泥土里凌乱地散开了。

    他蹲下身,仔细的将它们一一拾起放好。艾莎也跟着蹲下来,帮他一起整理碑前纷乱的花枝。

    “这些花是纲吉君放的么?”

    “不是。”他摇了摇头,仰望着那座雪白的石碑,“墓园平常都很幽静,但偶尔会有人到这里献花……这是Pri的墓。”

    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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