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房门被极轻地、带着试探性地推开一条细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是阮曦。她眼睛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核桃,小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像一只受尽惊吓、刚刚逃离猎人陷阱的小兽,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然后飞快地把门在身后掩上,仿佛外面那片空间里还游荡着会吃人的恐怖怪兽。
“姐姐……”她迈着小步子跑到阮笙身边,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仰着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嚎而沙哑不堪,带着巨大的、尚未平息的恐惧和后怕,“外公和妈妈……还有爸爸……吵得好可怕……好凶……曦曦好怕……真的好怕……” 她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传递着清晰的惊悸。
阮笙看着妹妹那双纯净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此刻破碎而苍白的倒影,那倒影显得如此渺小、无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挤压得她无法呼吸。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机械地擦掉妹妹脸上湿冷的泪痕,指尖一片冰凉。
阮曦本能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寻求着唯一的温暖和庇护,用更小的、带着残余哭腔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巨大秘密:“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刚才……偷偷听到妈妈哭了,哭得好伤心。”
她抽噎着,努力回忆并复述着那些对她而言过于复杂和沉重的词语,带着孩童式的、试图将零碎信息连接起来的简单逻辑:“妈妈说……家里钱不够了……变得好紧张……因为……因为姐姐生病要花很多很多钱……妈妈说……妈妈说……‘要是没有这笔额外的开销就好了’……”
小女孩努力理解着“钱不够”、“开销”这些词语背后的含义,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对美好事物的单纯向往与比较,她小声地、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问道:“姐姐……是不是……是不是你没有生病,不用花那么多钱……曦曦就能……就能有新裙子了呀?像小美那样漂亮的……”
紧接着,她仿佛突然意识到这话可能带来的伤害,立刻用力地、急切地摇头,小手更加紧紧地抓住阮笙的袖子,带着哭腔慌忙补充,仿佛怕最爱的姐姐会因此消失或难过:“可是……可是曦曦很喜欢姐姐!非常非常喜欢!比喜欢新裙子还要喜欢一千倍一万倍!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生病了呀?快点好起来,好不好?那样……那样妈妈就不会哭了,家里就有钱了,我们都能开心了,对不对?”
阮笙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未褪恐惧、天真困惑和全然的依赖的脸,听着那混合着孩童最纯粹期盼与最无心残忍的话语,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连一丝微弱的声音、一句简单的解释都无法发出。妹妹那稚嫩而直接的话语,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沉重无比的钝刀,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反复地、缓慢地切割,比门外任何激烈的争吵和尖锐的指责,都更让她痛彻心扉,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负罪。她的存在,她那无法摆脱的疾病,似乎真的成了剥夺妹妹简单快乐、拖累整个家庭经济、让母亲以泪洗面的、沉重而可耻的根源。那负罪感像一块不断增长的、冰冷的巨石,将她向着名为“愧疚”的黑暗深渊,无情地拖拽、碾压下去。
她不能回答。她任何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颤抖的手臂,将妹妹那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小身体紧紧地、仿佛用尽余生力气般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埋在她带着泪水咸味和孩童特有奶香的、温暖柔软的颈窝里,无声地、独自承受着这份以最纯粹、最残酷形式呈现的、名为“爱”的沉重负担与枷锁。怀抱温暖,她的心却一寸寸冷下去,沉入不见天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冰渊。她抱着妹妹,像抱着自己无法推卸的、与生俱来的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勉强哄着被恐惧和困惑填满的妹妹,让她带着这份过于沉重的“秘密”,悄悄溜回自己房间,暂时逃离这片刚刚经历风暴、满地狼藉的情感战场。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个依旧沉默悬浮着、仿佛在静静守望的视频小窗。她像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与灵魂,虚脱般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做了几次深沉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的呼吸,才终于积聚起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勇气,伸出手指,轻轻点开了它。
三张熟悉到令人心碎的脸庞立刻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她。林净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交错未干,但努力对着她,扯出一个无比艰难、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切心疼的笑容;沐羚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仿佛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风暴后的、深沉的悲悯与一种决绝的、誓要守护到底的坚定;郁纾的目光沉静如风暴过后深邃的海,却仿佛有黑色的、不屈的火焰在海底静静燃烧,带着一种无声却重若千钧的誓言。
没有人问她关于“逼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