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理正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般消失，留下的寒意却凝滞在客舍的空气里，比冬夜的朔风更刺骨。悟空猛地一拳砸在土炕边缘，夯土簌簌落下，他低吼道：“师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娃娃被……”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金睛里燃着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按住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触感冰凉。“冷静，悟空。”我的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虚弱，“我们没有法力，硬闯只是送死。必须知道‘公议’究竟是什么。”
窗外，村庄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追捕只是一场幻影。月光惨白，照着一排排如同墓碑的屋舍。那孩子被带走的方向，是村庄的中心。
“理正说‘交付公议’，”我沉吟道，强迫自己思考，“这意味着并非私下处置。或许……我们有机会看到过程。”了解规则，才能寻找漏洞。这是我在之前一次次规则危机中学会的唯一法则。
悟空焦躁地抓了抓耳朵，最终闷哼一声，压下冲动。他明白我说的有道理，但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憋屈得快要爆炸。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凭借心跳和星辰位置粗略估算），村庄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铛——”
不同于晚膳时的钟声，这一声更加悠长，更加空洞，带着一种召集和宣告的意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共九声。
九声钟响之后，死寂的村庄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漆黑一片的屋舍，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一扇扇门被打开，一个个村民沉默地走出家门，他们依旧穿着白日的衣服，脸上依旧是那种麻木的空洞，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向着村庄中心汇聚。
“开始了。”我低语，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走！”悟空眼中厉色一闪，率先拉开客舍的门。
我们没有点燃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混入沉默前行的人流。村民们对我们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我们是不存在的透明人。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敌意更让人心底发毛。
人群汇聚的方向，是村庄中心的一片广场。广场地面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和周围屋舍透出的零星灯火。广场的北侧，矗立着一座比普通屋舍更高大的建筑，形制类似祠堂，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二字——“理堂”。
此时，理堂大门洞开，里面透出更加集中却依旧昏黄的光线。所有村民都在理堂前的广场上停下，面向大门，自动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我和悟空挤在人群边缘，借着身高的优势，勉强能看到理堂内部的情形。
堂内布局简洁到冷酷。正对着大门的最深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字轴，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筋骨嶙峋的大字——“理”。
字轴下方，设着几张并排的条案，后面端坐着五个人。居中者，正是白天接待我们的王理正。他左右各坐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和王理正如出一辙的麻木与空洞。他们便是“公议”的主持者？
而在条案前方，堂中央的空地上，跪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李家的幺儿。他被迫换上了一身过于宽大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小小的身体在衣服里瑟瑟发抖，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地里。四个巡逻队员如同石雕般立在他身后左右。
没有惊堂木，没有呵斥。王理正率先开口，声音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放大，清晰地传到广场上每一个村民（以及我们）的耳中，依旧平直无波：
“李幺，白日踩损禾苗，已予告诫。今夜，擅离居所，意欲前往后山禁地。此举，违背村规第三十七条：‘居守其位，毋作非想’。亦违背常理：‘安分守己，不慕外物’。对此，你可认？”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看着周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条案后那五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啜泣着，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认罪。”王理正平淡地宣布，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规格。
“现在，公议开始。”他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接口，声音同样干涩，“李幺之行，是否悖理？”
广场上，所有的村民，如同排练过千万遍，异口同声，声音汇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