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慢悠悠地停下,她却愣住了 —— 车厢里挤满了人。大概是因为下雨,行人都改坐了公交。她看着那一片肩膀,叹了口气:“唉,我要站一路回去吗?”
路凉羽逛了一天的商场手机店,口干舌燥又腰酸背痛。想着要一路摇晃站回宿舍,灌了风的裤子里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滴 — ”
她刷卡上车,被人潮推着往里挪。忽然,她看到一个空位。四周站满了人,唯独那一席空着。
“是残疾人座吗?”路凉羽一边好奇,一边继续往前走。等走到那个座位旁边,她却并没有在椅背上看到轮椅标志。
她有点困惑。但是又冷又累的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思考,“可能别人躲雨只坐几站吧……反正我最后一站。”她说服自己坐下。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 ——
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车厢里带着清晰的温度。
“外面的雨,还大吗?”
这虽然是一个问句,语气却显得很是平稳。她扭头,看到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暗金色的头发,卷得有点乱。
“没那么大了,但还在下。”
“哦。是,看你的衣服也不是很湿。你很冷吗?”男生看着双手裹在胸前的路凉羽,又平静地问出了第二个听着像陈述句的疑问句。
“啊,有点。”路凉羽放下了环绕在身前的胳膊,似乎也意识到她的姿势,看着防御性有些强。“不过车上人多,现在感觉好一点了。”
话音刚落,车子一个颠簸,路凉羽这才意识到车已经应该开了有一会了,谈话间,她甚至没意识到公交启动时的动荡。
这突然的颠簸,让路凉羽往前倾了一下,那个男生下意识伸手护住她。路凉羽看到那只手,前倾的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避开。
男生很快把手抽回去了。
“我以为你要摔出去了。不好意思。”他收回手的时候,低声解释道。他解释的时候,额头前那缕微卷的头发,好像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啊,没事,谢谢你。”路凉羽看着他微微皱起来的眉头,和那一瞬的紧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来这里上学的吗?”男生这次的问题,能稍稍感觉听出了问句的音调。
“是呀,坐到最后一站,回宿舍。”她顿了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座位没人坐吗?”
“不清楚。”他仍然是语气很平静地说话, “可能他们只乘一站躲雨吧。”
路凉羽点点头,安心了一点。初来乍到,她总怕自己哪里没规矩。出门在外,Z国人的形象还是要维持好的。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旁边的男生也没说话了。他们的对话,暂停了一会。车厢再次安静,雨打在玻璃上,成串模糊的银线。
几分钟后,他又开口:
“我也是这里的学生,学环境科学。刚在树林里徒步,突然下雨,才在你前面一站上车的。这里不常下雨,这个雨季也来得晚。司机都开得比平常慢很多,看来我们要坐很久才能到学校了。”他的语调持续平稳,像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老熟人,在讲一场长久的天气。
“那你为什么这么早来学校?”他的独白又以一个平稳的问句结束。
路凉羽被这毫无预警一大段自白和结尾的问句,弄得耳朵里满满当当都是英文单词。好在辩论赛的速记训练还在,她在脑海里把男生的话回放了一遍,应着男生望过来的眼神,回复到,“我是国际生,要提前参加新生准备。“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学英文和会计双专业。”
“你竟然是国际生?” 这个男生好像不太会运用太多语气,本来一个表达惊讶的句子和用词,听起来还是很平静。 “可你没有口音……啊,对不起,这样说很没礼貌。不好意思,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他看着又开始有点点慌张。
路凉羽笑了笑:“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这两天接待新生的人也有人这么说。”
“那你对这个城市和学校的印象呢?”她反问。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很兴奋,他开始很滔滔不绝地讲起这里的自然气候,山脉走向,森林植被,天文观测点。那些地名和细节,是新生说明会上老师都没提过的。她听得入迷,也不时的插入不少问题。窗外的雨声变得柔和,不知不觉,他们似乎聊了很久。
也不知坐了多少站了,在广播里响起倒数第二站的站名的时候,男生顿了顿身形,侧身看着路凉羽说:“我们都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约翰。你呢?”
“凉羽。”
“里-昂-” 说到这里,男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移动唇周肌肉去准确地复述“羽”字的发音,有点自嘲的挠了挠头。“对不起,你能再说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