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同尘抿着唇抛了茶杯,从窗口翻身而出,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后头几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多嘴,只好从正门追出。但前面那人似乎一刻也等不得,他要亲眼见到司剑庸的死相,要亲自砸碎他那只握剑的手,要见到那双幽幽的红眼睛暗淡下去——
但那土坡近在眼前了,却是茫茫一片真干净。
没有焦尸,只有外围一些高手惊惧后退的动作。而那些被砍断的箭矢孤零零落在地上,血没溅上一滴,却被雨水泡得发软。箭簇中间,留着径约五尺的空地,一柄雷雨洗刷、寒光烁烁的长剑,现已碎作残铁。
这就是【五尺剑】了。
从此天下铸剑,唯少五尺。
再过一段年月,又是天才出世,又是围攻魔头。而这反反复复的热闹,又不知要折腾到几时了。
再过许久许久,长剑也锈,玉扇也折,无人记得这天的雷雨、这天惊人的剑光。
……
但司剑庸记得,那天的雷与电他都看清。
天上扯落了白色的一匹亮布,不知为何,他眼中竟滚落许多水珠来。
……
一场大雨。
魏玦对祭拜祖坟这件事没有什么异议,但如果不是一个人来就更好了。
他按灭了手机,忘掉父母发的国外度假朋友圈,再忽略这倾盆大雨,尽可能地抓着身边湿滑的树干和草叶,不让自己狼狈地滑下去——所以为什么“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雨却大得像是老天在呕吐?
身边只有孤魂野鬼在听,魏玦干脆什么也不说,他自认为是沉默的美男子,但只是因为在家里难接上话茬子罢了。
穿着雨衣的魏玦感觉还是凉飕飕的,自家祖坟就在上面半步,但大雨冲垮了泥梯,这下只能双手攀着坟边的树根和树枝慢慢往上挪。
他心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这么大雨,想必今年的纸钱根本烧不起来、也更别说祖坟冒青烟——父母哄骗他回来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祖坟冒青烟,保佑魏玦能考上研究生。
其实来不来祭祖都差不多,自己高考那年也没有来,给老师编的理由虽然是祭祖山远路遥,恐难按时返校,但实际上爸妈带着尚且还是高三生的自己跑去了国外玩。
……所以祖坟真的有效果的话,大概也不会是保佑自己的。
魏玦想到自己一个体弱书生,唯一的运动是搬运实验器材,还要来做这种荒郊野岭、无护具攀登这种高强度极限运动,回家了一定要报工伤——他的电脑该换了。
他伸手狠命抓住一截树桩,再用力往上一蹬。
一团乱七八糟的麻草混着什么重物砸在他身上,魏玦眼冒金星,几乎立刻就昏了过去。
就在魏玦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直直劈中他家祖坟,一股粗壮的青烟扶摇直上。
……真冒青烟了啊。
司剑庸不知道这是哪里,想必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应当落入十八层地狱。不过身体无伤无损,气息也绵长,被雷劈焦的痛感仿佛在上辈子……哦,上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垫,对方微弱的呼吸和孱弱的四肢应当不至于威胁到自己,况且他还救了自己一命。但司剑庸肌肉记忆地掏剑:至少要把对方四肢砍断,确认无威胁再行下一步。往常装作无害的杀手不知凡几,虽然通通都被他杀了,但也让他落得眼瞎耳聋的境地。
吃一堑长一智,司剑庸虽然不觉得自己聪明,但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
他熟练地从腰间抽出长剑,只见寒光一闪……
抽出了裹在草里的一座灵牌。
那灵牌似乎被他握得有点发抖,从里面飘出半缕烟来。司剑庸眉头一跳,正要挥手掐诀,那青烟忙不迭道:“这位仙人,可饶了小老儿的后辈吧!”
司剑庸语气平淡,字句僵硬:“这是什么道理?”他起身打量了一下身遭,突然怔住,又蹲下去仔细看魏玦,又站起来,脑袋发晕,“为什么……我只看得见你和你的后辈?身边都是鬼影。你是鬼修?”
那青烟飘到司剑庸眼前,又飘到魏玦身边,半晌之后苦涩道:“小老儿这就不知了。这山上没有土地,我也是刚刚被雷劈醒。只模模糊糊记得一句‘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司剑庸自圆其说,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仙界?老道士没骗我,只是我不够强,才只能看见你和你的后辈?”
他抖落了草皮和树杈,可身上的长袍早就泥泞不堪。司剑庸掐诀,发现水诀作用堪微,只能润湿外衣。他看了看魏玦身上的雨衣,风雨不侵,算个宝物。于是一言不发蹲下准备占为己有。
灵牌大为不满:“这位仙人,怎么这样不守规矩?”
魏玦愤愤不平:“这位白无常,就算我要死了,也没必要抢我雨衣让我光溜溜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