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宁君握着江伯卿的那双手倏然一顿,她垂下眼帘,缓缓收手起身。行至门前之时,她忽回眸瞥了眼江伯卿,凌乱的发丝附于额前。
“宁君。”
“我回去拿些吃的。”
林宁君启唇打断江伯卿所言,一瘸一拐地离去。她抬手擦去眼尾的泪水,行至拐角处时忽望见林宁聿斜倚着墙垂眸站着。
余光察觉到林宁君的身影,他抬起眼帘望向她洇湿的长睫,责怪之语倏然淹没于喉头。他行至林宁君身前,扯起唇角一笑:“我送你去换身衣服吧,瞧你可怜兮兮的模样。”
林宁君点了点头。
汽车缓缓驶向林公馆,林宁君望着窗外行乞的孩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她忽转眸望向林宁聿,眸光恰瞥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垂下眼帘,声线低靡:“哥哥,华儿还能寻回来么?”
四轮摩擦地面,汽车倏然急停于幽径。
林宁聿转眸望向林宁君,双手无力地垂下。他低垂着长睫,唇角浮出一抹苦笑:“能,一定能。”
民国十年,林宁聿与妻周少蓉邂逅于一场诗研会。
那天周少蓉不慎撞洒了林宁聿手中的咖啡,她垂眸望着洒落一地的咖啡,望向林宁聿的那双眸多了几分不满。
她对林宁聿说咖啡是西方传来之物,古诗研讨会应当喝茶才是。
林宁聿当时只觉得她是娇蛮无理的大小姐,仗着自己留过学便觉高人一等,撞洒别人的咖啡都不说一句抱歉。他并未与她辩驳,转身离去时袖口忽被周少蓉攥住。
她邀请他泛舟饮茶。
林宁聿摇头拒绝,周少蓉却自此缠上了他。缠着他读书,缠着他听曲,缠着他赏花。
后来他喜欢上了那个爱缠人的姑娘,加之不凡的身世,两家一拍即合定下亲事。成婚那日,周少蓉方对林宁聿说那日的咖啡是她刻意撞洒的。
因为她对他,一见钟情。
两年前周少蓉诞下一女,林宁聿为其取名为林念华。然周少蓉无辜死于枪口之下,幼女于混乱之中不知所踪。
林宁聿再不续弦,亦未曾放弃寻找女儿。
春风透过半开的窗户缓缓吹入,林宁君抬起眼帘,声中多了几分怅然:“那日婚宴,我见到了周少铮。”
汽车驶出幽径,行于长街之上。
林宁聿点了点头,淡淡道:“他应当还恨着我。”
嘈杂的人声渐远,长街的尽头一座白邸挺立。汽车缓缓行过清池,停于敞开的门前。
林宁君行入房间换了身白底粉袍,以一玉簪桎梏半数墨发。她行至正厅拿起王姨备好的菜,却并未见到林少华的身影。
“哥哥,父亲呢?”
林宁君打开车门,眉头微微蹙起。
林宁聿一怔,转眸朝林宁君一笑,声线平静:“近日事务繁多,想来应是在忙吧。”
二人坐于车中,车内一片阒寂。
汽车停于仁心医院前,人群穿梭于长街之上。白烟自蒸笼之中缓缓升起,香味徐徐飘入。
林宁君抬手打开车门之际,腕骨忽被一道强力紧紧攥住。她并未转头,双手微微一颤:“哥哥,我走了。”
林宁聿垂手,缄默地望着林宁君离去的身影,低声轻叹了一口气。
墨发随风扬于身后,林宁君踌躇着打开那扇门。她望着躺于床上的江伯卿,几次启唇却并未出声。她低垂着眼眸,无声地端起菜递至江伯卿眼前。
江伯卿垂眸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指尖微微一颤。他怔怔地接过,声中沙哑低沉:“谢谢。”
林宁君坐于床沿之上,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她望向江伯卿,唇角浮出一抹讥笑:“不用谢,不是我做的。你要谢,便去谢王姨。”
江伯卿一怔,他抬眸望向她恼怒的模样,骤然轻笑出声。伤口撕裂的痛意忽传遍周身,他忙掩面轻咳了声。
“宁君,谢谢。”
江伯卿凝视着林宁君,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他望着她清澈的双眸,心底渐渐泛起一层涟漪。那曾涟漪悄然荡漾开来,淹没他眸底的清冽,消霁厚沉的霜雪。
“我书房左侧的抽屉,有一封和离书。不是放妻书,是一张休夫书。”
“我之行止,恐牵连于你。日后若生变故,一封休夫书,你便能逍遥自在,重觅高官之主。”
江伯卿缓缓垂下眼帘,双拳紧攥。
窗外的黄包车驶过长街,卖报的孩童大声呼喊着,手中拿着的报纸随风扬起。
林宁君望着江伯卿的双眸,倏然抬手重重地捶至他之肩膀。他吃痛地俯下身子,双颊涨得痛红。
室中骤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宁君极力克制着向上扬起的唇角,抬手抢过江伯卿手里的饭,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