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货郎那买的饴糖块吃嚼,隔着院墙听见外面来人的动静,立刻囫囵吞枣咽下喉咙,然后哎哟哎哟的虚弱出气。
盈娘牵着豆宝儿,母子俩脚步一跳一跳地回到家中,瞅见这一幕,连忙搁下木盆,转头给鸡鸭重新添了食。又赶到主屋里,仔细地给崔氏捶背:“娘这是怎么了,咳成这副模样?”
“奶奶喝点水顺气。”小豆宝儿懂事地踮起矮凳,颤颤巍巍从灶上端来半碗温水,服侍崔氏饮下。
崔氏才塞下一把糖,那饮过水的碗边,还带着饴糖的浓甜。小豆宝儿鼻子灵,把脑袋凑近碗嗅,稚嫩声儿说:“怎么有股糖味儿?我也想吃糖。”
虽说收成是好了些,可江家没男丁,田里只有盈娘在干活,平日开销吃紧,还要匀出钱来给婆婆买补品,舍不得买零嘴。小豆宝儿鲜少吃过几回糖,就深深地记住了饴糖特有的甜味儿。
崔氏心口一慌,越发皱眉咳得凶狠:“莫胡说,怕是我这喉咙里出气浊,让你小毛孩儿误会了!”
崔氏才五十岁不到,体态肥壮,因为几年不用下地干活,虽久病气虚,但面白发光,额头一丝皱纹也没有,腮帮子两挂肉都坠得往下垂。像极了县城说书先生讲的,宫里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公公”。
两岁多的豆宝儿没见过公公是什么物种,只吓得肩膀怂起,不敢再多贪想了。
反正他经常从奶奶的床前闻到过酱肉味、糕饼味、甜糖味,却从来没吃到过嘴里。
他的口水却还是忍不住从嘴角边滴了几滴下来。
江家小院就三间屋,中间是灶房和堂屋共用,左右两边一大一小的厢房。起初大厢房是盈娘和夫君睡卧用的,屋里还摆有书桌和木柜,上置夫君的书卷和笔墨,虽然清俭朴素,物什寥寥,但有着肃朗的书香风韵。
婚后三天夫君一去不归,婆婆伤心病倒,终日思念儿子而愁苦难眠,说要与盈娘换个房才能睡得下。盈娘就搬去了西面的小偏房,把和夫君的新婚寝屋腾出来了。
当年到处饥荒,就连山上都被土匪圈起来,不允许乡民进山打猎掘食了。大哥何骁被抓走壮丁前,叮嘱父亲要照顾好妹妹盈娘,何老四生怕扛不住,便把盈娘许配给了金霞村的读书人江家。
江家就孤儿寡母两口人,好在有几片田,又有功名考在身,不用怕赋税和抓丁。再看江大郎修长清朗,举止端方,只作是嫁了个好人家,何老四就锁上门,去寺里给人看门扫洒,挣一口饭吃了。
崔氏精明,娶何家之女自然是有盘算的。
首先,外来迁居之户,没有三叔六伯七姑八姨的撑腰,兄长又被抓了壮丁,老爹没出息,姑娘家家的就好拿捏了。
再则,她听媒婆介绍完,便悄悄上门来瞧过,但见十五岁的盈娘虽面庞苍白,身板儿单薄,总算长相可人。吃不饱饭喝不上汤的,她竟然还能有劲举起一把斧子劈裂开木桩烧柴火,可见是个吃得少、干活多的麻利架势。
崔氏便用三文银子、半袋苞米加上几颗鸡蛋,把便宜媳妇娶回家来。
谁晓得呢,千算万算,却把儿子气得等不到新婚三日回门,就背上行囊离家出走了!崔氏再看盈娘,就不觉得是好架势了,暗怪她害得母子离心,是克人的扫把星,从此干脆“一病躺倒”,家中大小事务全都丢出去交给盈娘做。
又恐怕亲家何老四找上门问罪,对内对外都扯谎说自个儿子被莽兵抓去边关充数了。
偏偏这傻儿媳妇心眼实诚,只对大郎专心专意的倾心重情,这些年从未有过怀疑,更是念念不忘地盼着他归家。
只有崔氏每日吃饱喝足,心里最是晓得,盼到的是什么。
盈娘接过空碗,从锅里拿来一截蒸熟的红薯,递给小豆宝儿填填肚子。
关切地问道:“娘今日可觉得通畅些许?我采了温补的草药,再把院子里的鸡挑一只炖上,娘喝了半夜手脚就不怕发凉了。”
崔氏馋意上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那只叫得最响的杀了吧,尽啄我大猫的屁股毛。那温补的草药娃娃们不适合吃,便不用炖一整只了,且把头、翅和内脏留下,你们自己看着另外煮。”
叫得最响的那只鸡个头也最肥,盈娘些许担忧地看了看婆母因疏于下床活动而壮硕的体型,只是顺服地应声“喏”。
因又想起河边的对话,便宽慰婆母道:“娘不用伤心,我适才浣衣时听余婶子说,有人在京城见过郎君了。没准他还风光齐月地活着,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了,到时我们和娘一块进京享福去!”
她羡慕江大郎有才华,但把“风光霁月”说成了“齐月”,那个霁字她不识得,只是偷看夫君的藏书时瞎猜的。
“郎君是谁?是我的爹爹吗?”豆宝儿专注地啄着红薯,支起耳朵不放过每一句,忽地眼珠子乌溜乌溜问。
盈娘爱怜地逗趣道:“郎君就是你爹爹呀,爹爹学富五车,比乡学的秀才都厉害。豆宝儿还没见过爹爹呢,这下该高兴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