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闲谈之间,自然免不了为小丫头说说情。
习惯了岑雪怀的寡言,无意惹他心烦,王叔浅提几句便收尾。
末了,为他两个的离奇经历摇头失笑,王叔叹道:“别的不说,一一这副孩子心性是真地道。”
本是自语自娱,不期盼回应,不料身后飘忽一声轻笑。
过分短促,在好气与好笑之间难以界定。
王叔抬眼瞄后视镜。
少年人雪肤黑发,倚在暑末晚风中凝思。
*
入夜的风也清凉,娘俩慢悠悠往回溜达。
于晴意颠来倒去,反复向母亲吐槽白日诸事及诸人。
她不傻,瞒下了岑雪怀手机的责任,知道这事儿放在她心上是块砖,放她妈心上,就是座泰山。
临上楼,吴玉英揽着她,不能不调停父女两个的恩怨。
“你爸就是个普通人,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也少点失望。妈也是,妈妈也是个普通人,浑身都是缺点。咱平常人家,做人都做不到十全十美,教育就更说不上了。要是跟人岑家比比,咱这都叫不上教育两个字儿,也就是养活。腾出个睡觉地儿,给口吃的喝的,你就自己从一个小不点,嘻嘻哈哈长大了。”
吴玉英比划着女儿出生时,两个手掌的身量,又柔情不已地揉搓女儿的脸庞。
于晴意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神情餍足得浮夸。
“那俺俩不会教育,你就自己捡俺俩身上好的学嘛,你那会儿给我说的什么,小梦预习的那个课文?”吴玉英抬手盖在头顶。
“什么?”于晴意迷茫。
“对齐不对齐的那个,别人好你学着好,不好的不学那个?”吴玉英着急,她忘性大,只记得个大概意思。
于晴意想半天,灵机一动:“见贤思齐,见不贤什么?我问问唐晓梦!”
吴玉英就是想说这么个意思,不用那么具体:“对,就是这个,老孔子真智慧,随便说句话都是经典哈。”
“老孔子是个什么名号?”于晴意乐了。
“老祖宗嘛,孔子。”吴玉英没觉出什么不对。
于晴意哈哈大笑。
进了家门,于坤伟歪在沙发上看手机,于晴意垂眼看到茶几上摆着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
给她和吴玉英买个手机多么难,自己的手机说摔就摔,说买就买。
她的暴脾气,真想给他新手机扔到楼下去!
手机一响,打开,看见唐晓梦发来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看一眼老爹,于晴意暗想:不贤!
两父女默契地偷偷瞄对方,但决不对视,谁也不和谁说话。吴玉英只当看不见。
于晴意洗完澡,吴玉英叮嘱她好好检查检查需要的东西备齐没有,明天就开学了,说罢她就去洗衣服。
往常吵闹的家里,反常地沉寂整晚。
七窍生烟,满屋蹦跶,用尽寒窗6+3年的词汇储备,在日记里将父亲大大地谴责一番过后,于晴意早早躺到床上——
却是干瞪眼。睡不着。
明天就开学了。
明天。
开学!
白天来不及细想的感受,此刻铺天盖地爆发了。
扎扎实实的紧张,亢奋,还有点小害怕。
她辗转难眠,心里涌动着的,是强烈的对于隔壁房间难以言明的伤怀。
明明分别不久,她就是不断不断地想起那个搬走了的讨厌鬼。
是了,是他缺席。在成长中这么重要的时光节点。
而她不习惯。
上幼儿园的头天夜里,她爬进他房间,凭借一身蛮力胁迫他窝藏自己。
第二天她挨了揍,是早早上了幼儿园的他牵她到自己班,纵使不情不愿,也任劳任怨,陪着她一天天从哭着不想上学,到哭着不想放学,从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到他一个人远远看她扎在小孩堆里称王称霸。
幼儿园升小学的时候,她爬过去找他,强迫他陪自己说了一个通宵的话。好吧,事实上,可能是她说他听。再尊重事实一点,可表述为她自言自语了一晚上还扒着他眼皮不让他睡觉。
小学升初中的那晚,她也爬过去,拿他的MP4,逼他和自己一人一个耳机看电影。看到最后,黑暗里的屏幕强光闪得她眼泪直流。
他像个大人似的,拧着眉帮她擦眼泪。
于晴意事后才想起,她错过挑衅他“装成熟”的最佳时机。
因为被轻柔擦着泪的时候,她的嘴巴硬不起来。
心里不踏实,就跑去闹他。
总是这样。远不止升学这几次。
于晴意难受得很,觉得都怪他,给她养成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