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帝登基数十年,太后垂帘听政,其母族把持朝纲。以致外戚一脉稳据王权,如虎啸风,犹鱼之有水也。江山欲倾之境,无端冒出个野太子,实在蹊跷。
“你瞧见了?什么狗屁借尸还魂,多半是城头那些个长舌妇胡诌。”沈长策嗤笑道。眼尾眉梢满是笑意,同方才城下那位周遭一片肃杀之气的铁面将军真真儿是判若两人。
“算不得见过,只隔着珠帘,远远瞧过一眼,是个美人胚子。”钱行眉峰一挑,拖着调子调侃道:“怎么着?去瞧瞧?”
未经思索,沈长策一口回绝道:“瞧你个大头鬼!”
“诶!你去哪儿?”钱行问。
沈长策大步往前,“进宫。”
“进宫做甚?”钱行又问。
“述职,然后……”沈长策呲牙一笑,“请命做了你。”
此言激得钱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嘿!我发现你这人儿特爱较真儿……”钱行越说越没底气,话锋一转,他又支棱起来,“若我说此乃圣诏呢?”
沈长策有一瞬间恍惚,瞧见眼前手令,随即沉了脸,快步往城中赶去。
“带路。”
钱行什么时候开始给承德帝做事儿了?
沈长策无暇深想。
“诶诶诶!祖宗,那边儿!”钱行嚷着拽人回了正道儿,两人吵吵闹闹进了潇湘馆。
今日当值的掌柜是个年轻俊美的公子,瞧见来人忙起身相迎,
“钱二公子好。”目光掠过沈长策那张熟悉的脸,那位年轻公子笑意一僵,他问道:“今日二位爷想听谁的曲儿?”
钱行接过文容递来的曲谱,凑上前,执扇勾住了他垂至胸前的一缕青丝,调侃道:“文容,才几日不见,你这张脸生得越发俊俏勾人了!”
许是平日里听惯了此等撩拨之言,文容也不恼,抬指拂去扇骨,笑了笑,“不过是敷了些薄粉,跟着他们胡乱描画了几笔,公子抬爱了。”
瞧见文容,沈长策心中了然,只充个聋子杵在钱行身侧打量着阁内陈设,一副九曲红尘世外客,全凭钱二公子做主的懒散模样。
阁内不大,连廊倒是不少。一应陈设清雅别致,厢房与厢房之间所隔甚远,细丝薄纱随处可见,放眼瞧去竟有些曲径通幽的趣味。阁内无炉鼎,不知何处燃着特质的香料,果香伴着松木香,无为有处有还无,叫人闻不真切。
眼瞧着二人沉浸其中,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沈长策抬腿猛地给钱行小腿肚来了一脚。
钱行吃痛,硬是挨下了这一脚。他稳了步子,笑问:“今儿春和公子可接客?”
未及文容答话,沈长策从腰间捞出半块成色极佳的龙纹玉珏,抛向他,“见与不见,待你家公子见过此物,再作定夺也不迟。”
文容瞧见此物一愣,原先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沉了沉,随即接过玉珏,含笑颔首告辞,急匆匆往后院儿去了。
待文容一走,沈长策便往身侧檀木椅上一瘫,仰面呼出一口浊气,闭目养神。
钱行蹙眉问:“那是何物?”
沈长策漫不经心地回道:“府中旧物。”
他掀了掀眼皮,视线掠过那扇隔断前庭后院的水墨屏风,有些不满,“知道是谁还带我来,嫌我日子过得太安生不成?”
“你就不好奇?你看看,你看看这副嘴脸!”钱行伸手指着他鼻子,“不说罢有些人又要问,来了吧又不乐意,现在走也没人拦着你。”瞧着沈长策冷下来的面色,钱行越说声儿越小,心里直打鼓。
不一会儿,文容自屏风后探身出来,“在下眼拙,多有怠慢,烦请二位同我来。”
沈长策偏头唤了声,“愣着作甚?跟上!”提剑起身往后院去了。
谢祈安住的这处院子不大,采光倒是极好。庭中槐树挺立,枝叶如瀑。树下落蕊铺满地,藤椅布满尘,想来许久未有人坐了。小院四周环着脆生生的绿竹,冷冷清清的。院内也没个人走动,静得不像话。
若非文容引路,料谁也想不到此处是阁中主院。
棉帘一掀,屋内暖融融的热气直往人面上扑。沈长策愣了愣,刚入秋,十月天还称不上冷,屋内便燃着上等的银霜炭。
他狐疑打量着屋内的一切,一时竟分不清是这位声名远扬的旧相识疯了,还是他疯了,真是钱多烧得慌!
屋内一应陈设雅致不俗,案有插花,诗书满架。大到金丝楠木床榻,小到桌上那套天青釉冰裂茶盏,桩桩件件,无一不昭显着这间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温润如玉的男声隔着珠帘从青纱帐幔后传来,“在下谢祈安,幸会。”
待文容拉开帐幔,钱行不觉惊叹道:“艹,当真是美得雌雄莫辨!”
要不说这小道消息灵通。
文容闻声剜了他一眼,忙沏好茶,拽着钱行悄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