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曾有人劝告过我,说人生中很多事都不总是自己想要的,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有时也应学会随波逐流才算明智。彼时我只当是那人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找借口,再加上心里那份初入社会的傲气,因而对此嗤之以鼻。
而真正等到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从收音机中听到紧急消息的播报时,我正在厨房擦洗着餐具。
那天晚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弯月含羞带怯地露出半边,菩提树叶顺着微风沙沙作响。一个难得的明朗夜晚,与此相对的是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即时通讯。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截至当地时间9月27日晚,北溪-1和北溪-2天然气管道位于波罗的海丹麦博恩霍尔姆岛附近的管线在24小时内接连出现三处剧烈泄漏点……丹麦军方F-16战机拍摄的画面显示,天然气喷涌而出,在海面上造成直径长达1公里的巨大白色湍流区,景象骇人……”[1]
播报员肃穆的声音划过耳际。手一抖,瓷白的圆盘脱手跌落到地板上,伴随着刺耳的破碎声在刹那间四分五裂。
北溪管道出事了。
我愣怔地盯着白瓷碎片上依稀可见的蓝色矢车菊纹样发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贝克尔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木制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陈匆匆地赶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的签字笔都没来得及放下。这可怜的小姐一定又准备为她的期末考试奋斗整晚了。
陈是个来德留学的中国女孩,目前在附近的大学就读历史专业,毕业之前都将作为房客借住在这里。
“天啊,您应该小心一点。”她看着一地狼藉,伸手想要扶我出去,“有没有受伤?您快去客厅休息一下吧,这些让我来收拾就好。”
我摇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
陈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而我却并没有想要麻烦人的意思,于是只好在她开口之前抢先打断:“好姑娘,你是房客又不是我的护工,我还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呢。”
我勉强笑了一下,催她赶紧回房间去。“德国的大学导师可是很严格的,快去操心你的期末周吧——延迟毕业可不是什么好体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尽管来问我。”
陈犹豫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过我仅仅是失手而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后才放心离去,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打扫碎片一定要记得戴手套。我连声保证。
鬼使神差地,我又叫了她一声。
陈疑惑转头,我吞咽了一口津液,带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小心思问她:“刚刚听广播员讲,北溪天然气管道被……我是说,泄露了,你怎么看?”
她有些惊讶,但也仅仅只是有些惊讶而已。“那么,是天然气要涨价了吗?”她问。
“……大概吧。”
年轻租客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我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最终还是去杂物室找来了洒扫工具,一点一点打扫着盘子的残骸。
这套圆盘共计四只,是柏林墙被推倒那年我的丈夫雅各布专门找人定制的国花系列纪念款,在当时几乎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在往后的时光中,其中一只被邻居家淘气的小孙子打碎,一只在北溪管道正式通气那天被守在电视机前手舞足蹈的雅各布失手挥到了地上,还有一只在我们搬家到柏林市区时不知所踪。
而这剩下的最后一只,一直陪伴了我三十余年的沉默无声的老友,今天终于也寿终正寝了。
北溪管道。
我又想起了刚才听到的新闻,那条雅各布生前曾参与设计规划的管道。无意义的政治斗争纷纷扰扰,曾经用以代表友谊与和平的管道有了裂痕。北溪,你也要走入历史了么。
打扫、装袋、贴标签。我将黑色垃圾袋放到门外,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良久,我慢慢地蹲下身,将头埋入臂弯。熟悉的洗发水香气萦绕在鼻尖,松木油的味道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冽。
没来由的,我想起了伦茨——那个由我命名的、自称是施普雷河化身的蓝眼睛小少年。自从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在德国蔓延开来,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家美术馆,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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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柏林老国家美术馆。
颜色斑驳的大理石台阶两侧配有铁制扶手,铸成纤细的卷叶纹样。主层大厅的天花板采用仿罗马穹顶设计,表面刻有精致的浮雕装饰,晨曦从侧面的花窗射进室内,在墙壁上留下精美的光斑。四周有高大的拱门通道,怀抱水瓶的少女雕塑含笑注视着每个进入大厅的游客。
哪怕我自认没有什么所谓的艺术细胞,也着实为这座美丽的建筑惊叹了一瞬——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