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声扭捏做作的哼唧哽在喉头,没恶心到他,反将自己恶心得有些反胃。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正打算起来,不料角落里的酷酷三两步蹦了过来,腿窝一弯,将我压了个严严实实。
我鼻子里灌满它的兔骚味,呼吸不畅。
这蠢兔子。
憋。
我在夹缝中挤出一丝气力,发狠般咬下一撮它肚子的毛。这兔子却生忍着疼,不动如山。
“呸、呸”我将嘴里的兔毛吐出,忍着脾气好言相劝:“这位仁兄,有话好说,你将我放开,我……我去给你找萝卜吃?”
兔子闻言终于挪动,将我从它肥硕的身子里放出来。它湿润的鼻头凑在我身上,嗅嗅闻闻,随后拱啊拱,直将我推落到一旁的鲤池中。
我猝不及防张口呛了一肚子水。
挣扎浮出水面后,便见那肥兔子胡须上挂着三两水珠,耷拉着俩大耳朵,一动不动地趴在岸边,朝我瞪着那双红眼。
我忽而没了脾气。一个傻兔子话也不会说,我跟一个兔子计较什么。
翌日我寻了青梧表明言语过失,腆着脸求他不要将我送回星河。
他匆匆赶往校场,没空搭理我。
忧虑啊,十分忧虑,虑得脑袋顶上快长出青芽来。
天煞的青梧,不晓得他爱什么,想贿赂也没个头绪。
除了打架。
总不能让他将我揍一顿吧?
我灰心丧气地在花丛里滚来滚去,那傻兔子便跟着我蹦来蹦去。
……兔子?!
青梧清心寡欲,却在三百年前将这兔子从人间带了回来!
我盯着那蠢兔子白呼蓬松的毛发,心生一计。
翌日我向月老殿的仙娥姐姐借了段丝线,又在流云殿门口扯了一团云彩,飞针走线,埋头苦干,终于在日头西沉时织成了一件白糯糯的外衣,透过小衫上三两窟窿可以看见天边蓝紫的云霞。
嗯……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入夜,我穿着这件小衫,乖巧地立在青梧的书案上默默添光。
殊不知青梧也算天界不爱说话的典范,我默默,他也默默,一个眼神没给我。
我就这么闷不吭声亮了好几夜。是在第五日,眼见着那小黑蜘蛛正吐着丝要在我脑袋顶上结第二张网的时候,那杀货终于搁了笔,疏懒地往后靠,神色淡淡。
“也是该将你送回星河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顿时一股真气上涌,想去掰断这厮嘴里暗藏着的狗牙。
可我从来卑微懦弱,我的愤怒咬碎在后槽牙里。
窝在他怀里的酷酷忽然蹦上桌来,腿窝一弯又将我孵在身下。
一神一兔一石。沉默。
我被捂在那兔子身下,听到青梧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显得格外温柔。
“你要留着他?”
我在兔子身下咬牙翻了个白眼。他娘的这蠢兔子不会说话!
正心急如焚,这兔子直起身子,我方松松气,正想抢着这气口说句话,它腿窝又是一弯。
……
过了一会儿,青梧将酷酷抱回怀中,我重见天日,却见他摸着兔子头若有所思地将我一望,面色很是深沉。
我圆圆眼,抖了抖身上被压塌的衣衫,想着连日来,凡我开口,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于是我留了个心眼,缓缓将微张的嘴巴闭了起来,勉力压下心里排山倒海般的谄媚之言。
青梧玉冠下一双极俊的眉眼,一语不发端详着我,正被他盯得心神不宁时,他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
“甚丑。”
未等我将胸腔内的一口老血呕出来,又听他幽幽问道:“你这石头,叫什么名字?”
忍辱负重……忍辱负重……凡间还有个舔胆的家伙呢。
玉皇大帝四个字梗在喉间,我恭敬答道:“星二五七八一零三。”
书言很是勤快,每日都会将书案擦得干干净净,我垂着头碾了碾,直将那细润的白玉桌划出几道细细的黑痕。
青梧仍旧冷着脸瞧我,似乎并不在意我叫什么。
“可本君凭何要养你?”
我看了看这四方殿宇,再养万八千个我也不在话下,这青梧仙阶挺高,气量挺小……
“此后我定将青梧君奉为金科玉律,为君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我可以砌成流云殿的一块砖瓦,可以是青梧君案上的一盏明灯,便是青梧君无聊了,也可以将我捏成石片打水漂玩……种种皆是我的造化。”
这番话我斟酌了许久,应当言语真诚,字字恳切。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只见青梧一贯的死鱼脸上有一瞬的愣神,露出短暂茫然的神色,但一息之间,便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