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杀人
几个字,《女德》《女戒》教的都忘了吗?那还不如不识字的村妇!你这丫头一把年纪还没嫁出去,是受这婆子唆使吧?让你爹没脸,也让麦村没脸,麦村白养了你。”

    “不能怪她。我知错……”“你还敢插嘴!”青青的哀求声被打断。

    悠悠晃晃的烛火下,年迈的乡长想起了那些忤逆他的年轻人、那些不服管教的女人、那些懒汉,他的脸色因为怒气涨红,却又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代替祖宗规劝、惩戒了无数这样的人,一时间自感已经成了这片天地的神灵,他慢慢冷静下来,用平静的语调给青青下了判决。

    “你冲撞祖先,不守祖制,不遵女德。我念你是村里长辈看着长大的,给你忏悔的机会,只罚你受些家法,挨十个棒子。你娘教不好你,一并受罚。明天跟这个婆子一起宣判。日后再让你父亲交粮时多补给村里一些,算是替你赎罪。”

    青青如坠深渊,她毕竟还年轻,长辈都是老实的庄稼人,面对这样的权威判决,早已不知所措。她可以受罚,她娘却不可以,几次生育和长久的劳作、间歇性的饥饿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腰酸背痛,近来更是常有潮热之症。青青听说过族规打死人的事,那人尚且年轻,三十棍下去就没气了,十棍不残也要重伤,母亲怎么受得住。

    “求求您了!求您放过我娘,放过孙婆婆,都是我的错。”她膝行到乡长脚下,身体伏在地上,涕泗横流,颤抖着求饶。

    “放过青青一家吧,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孙锦芳从身体的巨大痛苦中挣扎出来,绞尽脑汁想找到一条生路。“在村口的槐树下埋着……足足十两黄金,是我一生的积蓄。”

    乡长的眉头不悦地拱了起来,让他脸上的褶皱更多、更深了,抬脚就要踩向孙锦书的头。

    但青青死死抱住了他的腿,于是这成了踢向青青小腹的一脚。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像婴儿在母亲腹中的姿势,渺小、脆弱。

    乡长嘴里冒出些当地的脏话,又踢开青青走向前去,掐住了孙锦书的脖子——她又一次赌输了,那也是被查过的地方了。理智上,孙锦书知道,只要他还以为她有钱,就不会杀了她,但当脖子上的疼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窒息感和晕眩感时,她觉得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只可惜连累了这个孩子。”她想着,手脚的力气渐渐衰弱下去,心里只剩下茫然的“我想活着,我想活着……”

    颈间的束缚突然消失,孙锦书呛了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待她从晕眩中反应过来,只看到青青跪在乡长身后,死死地用麻绳勒住他的脖子。青青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和慌张,甚至称得上冷静专注,就像她学写字时那样。村长的手胡乱向后抓着,在青青越收越紧的手上留下了一道道抓痕。

    她身后是一个个祖先的牌位,它们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杀戮,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青青的手很稳,她有点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比起恐惧和愤恨,她心里更觉得荒谬好笑。不久前还束住孙锦书手脚的麻绳,正牢牢束在乡长的脖子上;刚才掐住别人脖子的手,正拼命向后抓,想挽救自己的脖子;刚才让青青腹痛不止的脚,正在地上无力地蹬着;他遵奉、代表的祖先就在身后看着,没有人跳出来审判青青,也没有人出来挽救他们的信徒。

    孙锦书扑上去,用浑身的力气压住了乡长的腿,也压制了他最后的反抗。

    夜越来越深了,间或响起几声乌鸦的叫声,划破夜空,也渐渐叫醒了青青。

    她松开了手,茫然地看向手心被麻绳摩擦出的血肉,视线再向下,是乡长的脸。他怒目圆瞪,像年少时宣判她抢食物那次一样。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生气呢?”青青睁着无辜的、茫然的眼睛,和乡长对视着,默默地想。

    先反应过来的是孙锦书,她忍着剧痛和恐惧探向乡长的颈间,确认乡长已经死了,又走过来扶起了青青。

    “你快走吧,回家睡下。”她的声音喑哑。

    “你呢?”青青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回家去,记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每说一个字,孙锦书便感觉喉间一阵刀割般的痛,但她还是尽量耐心地跟青青说——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教青青了。“声音一定要小,回家要是被爹娘发现了,就说出来解手……算了,旁的说什么都行,别说来过这,更别说见过我们。”

    她慈爱地看着青青明亮的、单纯的眼睛,伸手拢了拢青青的乱掉的头发,又轻轻扶着青青的手腕,心疼地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问:“疼不疼啊?”

    “疼。”青青突然哭了出来,她一瞬间觉得很委屈。

    孙锦书低下头吹了吹青青的伤口,对她说:“手心是牵牛的时候伤的,手背是被野猫抓了,记住了吗?”接着,她抬起手,轻柔地、专注地擦掉青青的眼泪。

    “爹不会问的。”看着孙锦书手腕上被麻绳捆绑留下的淤痕,青青摇了摇头,她好像隐隐明白了孙锦书在交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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