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天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勾勒出他精致却冷硬的侧脸轮廓,那枚不属于他的铂金袖扣在他腕间闪烁着突兀而冰冷的光泽。

    他看向齐司明,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没有什么温度,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齐助理,你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齐司明心上:“我哥他……会喜欢那种甜腻腻的水蜜桃味吗?”

    齐司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皮发麻,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避开了那道锐利的视线:“顾总的私人喜好,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顾屿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自嘲,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将燃尽的烟蒂精准地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他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最终的警告意味“不该问的,别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另外,我哥办公室的香氛味道太冷了。换一款能宁神静气的木质调,要能舒缓神经的那种。”

    “是,二少爷,我会亲自去办。”齐司明立刻领会其中深意,恭敬应下。

    这位二少爷对顾总那种无孔不入、却又扭曲异常的关切方式,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心领神会。

    顾屿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腕间那枚窃来的袖扣,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天台。

    齐司明看着他清瘦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

    只觉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压迫感,比应付一整天的董事局质询还要累人。

    这位二少爷的心思,深沉难测,比这顶楼呼啸而过的乱流更让人难以捉摸和难以招架。

    坐进驾驶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手机屏幕仍在不断闪烁。

    楚木发来了长篇累读的工作日程提醒和新剧本的修改意见,字里行间里透露出一丝关切。

    沈翊宸的插科打诨紧随其后,发来几个搞笑表情包,问他昨晚醉后感受如何,并约他周末去新开的马场。

    接着,齐司明的加密邮件提示也跳了出来,效率极高。

    顾屿扫了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驶向公司或下一个片场。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指尖在皮革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忽然猛打一下方向,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通往南山观景台的路疾驰而去。

    那里是这座城市的制高点,能俯瞰大半都市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榕树。

    车停在僻静的停车场。

    顾屿沿着一条被游人踩出来,略显荒凉的小径一步一步向上走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撒下斑驳的光点,山风带着草木清香。

    很快,那棵枝繁叶茂,独木成林的老榕树便出现在眼前,树下放着几张略显陈旧的石凳。

    这里视野开阔,却异常安静,工作日午后几乎没有人迹。

    他走到最靠边、视野最开阔的那张石凳坐下,目光放空般地投向山下那片钢筋水泥构成的庞大丛林。

    微风吹过,榕树的气根和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远离喧嚣的宁静。

    他记得很清楚,很多年前,他大概十三四岁,顾琛也才十五六岁年纪。

    那时顾琛刚开始被祖父带在身边,强制接触家族核心事务,学业和家族的双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夜之间沉重地落在那尚且单薄、却已被迫挺直的少年脊背上。

    那段时间,顾琛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少流露出属于那个年龄段的情绪,像一口逐渐被封冻的古井。

    直到有一天,顾琛罕见地推掉了所有的课业和商业观摩安排,甚至甩开了司机和保镖,只带着他,偷偷乘座巴士来到了这里。

    那时的夕阳巨大而温暖,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柔和得不像话。

    顾琛没说什么话,只是和他并肩安静地坐着,彼此沉默了很久。

    偶尔,顾琛会抬起手,指向天际掠过的归鸟,或者山下逐一亮起、如同星辰般铺陈开的万家灯火给他看,然后极轻地叹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抗拒,当时的顾屿并不能完全理解,却清晰地记得那一刻顾琛侧脸上罕见的柔和与迷茫,以及自己当时莫名的心疼和想要靠近的冲动。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顾琛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变得愈发忙碌,也愈发沉默冷厉,如同被彻底打磨成型的继承者模具。

    南山,老榕树,安静的夕阳……这些也似乎渐渐被遗忘在日益繁冗的公务和无数场商业谈判之后,沉没在冰冷的数据报表和决策文件之下。

    顾琛不再有时间,或许也不再需要这样的放空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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