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听进去又好像没有,低着头,看得见他后颈那块儿凸起。
临到下课,蔡子晋跳楼自杀的消息爆炸性地席卷了高中部。相片通过几部手机传得人人皆知,跟银宝暄玩得好的专门凑过来拿给他看,等待他说出和他一样的心情感受。猎奇或者恶心之类的。
银宝暄淡淡地“哦”了声,没过多表达。他遇了冷,讪讪地去找有话要说的人聊。老师整顿几次纪律仍然压不住他们讨论的欲望,只好由他们说,反正不多时就打铃下课。铃声更压不住说话声,几个男生汹涌过来和银宝暄说话,把许猷汉挤得歪斜。银宝暄咂舌,屈肘甩开他们,牵起许猷汉的手。
许猷汉觉得搞笑,低头笑了。
他们疑惑,没当面说出来,凑在一边跟银宝暄讨论蔡子晋之死,猜测会不会放假,会放多久。银宝暄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注意力没在他们身上。他们走过两侧种樟树的小道,路过八角亭,拾级而下,左下方是整体公寓,右侧是子东楼,两栋楼稍微间错。路灯昏昏,围着密密的小虫,周围环境翳昧。
朦胧间,银宝暄看见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悠悠地向他们走来。在他身边的男生们也看见她,预感到是六中有名的女鬼,找借口开溜,飞跑进子东楼。他与许猷汉住在整体公寓,还要往下走三百米左右。
“你怕不怕?”银宝暄对许猷汉说,一面继续往下走。
许猷汉看着越走越近的女生,微弱的光线下,她就像没有脸目,想了想回:“谈不上怕吧,是那一种鸟的话我就要你抱我上去才行了。”
“啊,怕鬼多好。”
“你直接说胆子小多好算了。”
“所以你可以胆子小吗?”
“我也不是胆大党啊。”
“求你了。”
许猷汉偏脸,曲折食指,笑笑地摸过额角,像白天被鸟吓到那样揽住银宝暄的脖颈。银宝暄抄起他的长腿,他很卡通地说我好惊哦宝暄。就算是表演也是为了我的表演,银宝暄喜欢他这样。他们和女生擦肩而过,宛若一阵清风掠过他们,直直地往前,没有问任何话。
他们借助微弱的光芒看清她歪斜的脸庞和一种经年累日的疲倦、茫然。她是女鬼也是有人牵肠挂肚的小孩。他们默契地凝视她的背影片刻,继续往寝室前进。银宝暄没有放许猷汉下来,上楼时路过的同学投来的目光,两人视若无睹地说着话。
“不像男生”又如何?除非手术,否则谁能扭转他们的性别?
他们住在六零二,正对着楼梯口的寝室。大部分高三生住在子东楼,少部分因寝室不足而分到整体公寓,和低年级的学生混住。六零二只有他们两个开始高三的,其他六个全是高二三班的学生,洗漱完就坐在寝室中间的书桌旁写作业或者聊天说话。看到银宝暄抱着许猷汉进门,全露出被谁咬了一口的表情。
银宝暄跟他们关系好,跟许猷汉基本可以等于“霸凌”。应该是从高二开始的,原本关系不错的两人由银宝暄单方面表示决裂,常常捉弄嘲笑许猷汉,许猷汉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没升级到“殴打”的程度,因此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银哥?”个子高些的男生率先发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银宝暄把许猷汉放下,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才回问:“干嘛?有人在洗澡没?”
“洗完了,你们去洗吧。”他收起想问问题的心情,掉过脸跟朋友交换眼神,嘴巴无声讲搞什么鬼?得到朋友皱着脸摇头表示不解与茫然的回应。
他们前后脚去洗澡洗漱,坐在床边毛巾擦得毛絮乱飞。银宝暄心情颇好,或许是因为短发擦两下就干了或者许猷汉顺着他的心意来,一径荒腔走板地哼歌。许猷汉躬身低头,笑脸笼罩在毛巾下:“讲真的,你怎么做到走调到这种程度的?以前考核古乐器的时候,你不是高分通过吗?”
银宝暄咧着嘴哼气,说演奏又不需要我来唱,要考声乐的话,我一定被斩于马下。绷着手掌一甩,脸转去瞧他,精巧地一瞥。许猷汉将手架在两腿,弓着身体,微微发抖。
他走近,扯下盖在脑袋的毛巾,笑容成长为巨藤。
十一点左右,寝室正式熄灯,各自躺在床上。银宝暄看着方格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多年没睡过这种硬板床,硌得人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睡着又醒来,反复重复这个过程。最终郁闷地下到地面,将熟睡的许猷汉抱到更里面的位置,偎着他睡去了。直到起床铃响遍校园,坐在许猷汉床边穿好校服再把许猷汉摇醒,勾勾揽揽地往教学楼去。
他们打着呵欠路过初中部时,看见一个眼部浮肿的女人正在和涂老师,以及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银宝暄很快猜到这就是蔡子晋的母亲。许猷汉看了看,又看了看说,虽然丧子但是外套是新买的,应该是个很好胜坚强的女人。
银宝暄轻慢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