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育时非常流行带便当上学,当时许猷汉很受欢迎,不必自己带有许多人替他带。银宝暄常拒绝别人的便当,因此总有一些孩子往他桌肚里塞零食之类的东西,他没吃过,觉得吃别人(附带某种情谊的陌生人)赠送的东西是件很恶心的事情,于是开始学做饭,垄断了许猷汉的便当、零食。许猷汉觉得吃别人送的东西完全没关系,银宝暄不允许。彼时还没到吵架的地步,是因为许猷汉愿意在小事上低头。
“宝暄啊,在做饭吗?”
祖母回家了。
“嗯,马上就吃饭。”
银宝暄洗干净手,回身站在这个年老的女人身前低头凝视她,土地似的脸目,山林似的神色。他掬了一把她的脸,言语蒸腾,没再说什么话,他们安静地坐在饭桌面对面吃饭。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掀开沉重低垂的眼帘说:“不要到山上去玩,就待在家里。”
“嗯,我知道。”他给她夹菜,心海平静无波,山是一定要闯一趟的,他的事跟祖母没多少关系。
有时,他也会想,这些世界是真是假,很难分辨不是吗?每个人有自己的语言,人生,情感,口口声声地叫着你的名字,表情生动至此,到底是真是假呢?不过他不会深入地绊在里头,思考得越多越痛苦,虽然并不意味着不思考就完全不痛苦,但这是他的经验。
他现在站在阳台抽烟。阳台外是看不尽的田土和密林,祖母在客厅看电视,瓮瓮的声音在房间里弹跳,跳到他身边时只剩下一个尾音。错身可以看见李儒生和边清正在大路上与两个女生说话,大大的笑容滩涂在李儒生脸目。他可以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以一起吗?有什么情报吗?接着交换身份交换能力,去A地去B地,去死。
李儒生单独行动是带不走两个女生的,但是有边清在,看起来青春懵懂的孩子可以削弱他人的戒心。女人是对世界过分警惕的生物,处处是陷阱,处处是伤害,丑陋的如实地痛苦,美丽的也吃人,因社会不消除伤害而使她们长期地汗毛倒竖,怒目圆睁。
他看着她们跟着边清往角落里蹭,不明白这种程度的同类欺骗与诱杀对边清来说是怎样的一种精神重塑,不过他也并不在乎。李儒生察觉到他的视线,旋过身和他对视,拿食指点住他,像是一杆老式步枪。
“你在看什么?”顾妙问他。
“斑鸠。”
“斑鸠有什么好看的?”姚星晖去望,穿过楼房望见电线竹林,望见满目青绿,白云蓝天,还有什么,一点点的红颜色,却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或动物,唯独没有看见斑鸠。
李儒生没答,只是笑。
晚上,天气变了,一阵阵大风,迟迟没落雨,气温滑落至十五度左右。祖母已经睡去,走廊尽头的铁门落了锁,哐当哐当的声音响个不停。他睡不着,侧卧在凉席,金发荡满铺。他今天下午没出门,一靠近大门祖母就睁开眼睛赶他回书房,回卧室,问他今天怎么这么躁动?
他说看了死人,心里坠的厉害。祖母拿芦荟和白糖给他做了一碗零食,说吃了就好了。他真的很讨厌一切黏糊糊的食物,在饭桌磨蹭了半天偷偷倒进垃圾桶,未再尝试出门。
开始打雷了,他起身到阳台看气象,翻坐在护栏。雨要落了,草木舞蹈不休,水面涟漪阵阵。在一切自然的声音中,好像有人声,他细听,是在叫他的名字,再细,像是许猷汉在叫他。
他摸进祖母的房间,昏沉沉的,一室药与新陈代谢纠缠的气味,钥匙就搁在床头。他取了就要走,祖母却说话了:宝暄,晚上不要乱跑,外面危险。他顿住脚,回:我知道。仍然往外走。
楼道翳昧,往下望,外头景物曼漶,银行牌匾下的数字标牌循环播放着利率,理财产品等信息,光芒红惨惨地漫到铁门旁。一个人站在铁门外,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许猷汉。”
“是我呀,宝暄。”
他们隔着铁门对视,许猷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黑长裤,反剪双手,站得像棵树。银宝暄贴近铁门,目光从他光光的手臂钉入脸目。
怎么了?宝暄。
银宝暄抻长手抚摸他的脸庞,另一只手捉着铁门的铁杆:许猷汉很怕冷,天气稍微冷一点,他就要穿厚外套。起风,手就会去挡风,怕被吹得头痛。因为他小时候老是湿头发睡觉,风一吹就头疼一整天。
他在阶梯上踱步,银宝暄好像看到幼儿园的许猷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们再也回不去那段时光了,再也。
“狐狸,来。”银宝暄拉起衣袖,手臂架在缝隙之间。他看着他,不明白意图。银宝暄继续说,“给你吃一口,帮我好吗?帮我。”
他靠近银宝暄,张嘴时露出全部的牙齿,吻部变换为兽形。这就是一口。他咬完就逃走,视觉追不上他的行动。银宝暄看着滴血的伤口,呆站了会儿,然后开门去许家,从窗户爬进许猷汉房间,血滴一路。
他睡得熟,棉被上搭着外套,眉头稍微皱着,闪电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