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她身边凝视她沟壑渐深的脸目,人的外形是否完满依赖皮肉骨的支撑,人一老,肌肉流失,水分流失,皮就垂下来了,骨头也一点点弯曲。银宝暄看着她心想:人就是这样老去的。
至于那天,银宝暄什么也不知道。他来这里还不到两天,也许他来的时候双田就已经死了。于是他说:
“我们的确是一起去玩,可是双田和那些小孩玩得近,跟我其实不太熟。那天我会去也是我祖母觉得我老是闷在家里学习对身体不好,走一走不至于生病。真的要说知道些什么,得问文赋或者小武吧,他们关系多好。”
“我也问了,都说不知道,虽然你是一起进去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散了。”她抬起眼凝视银宝暄,他金色的头发在微光下显得甚朦胧,好似天使掉落人间的荒诞矛盾感。
在她的宗教信仰中,天使是不存在的,真正存在的是仙子,是菩萨,是罗汉,是佛祖,天使是遥远的西方国度为了宣传天国的招数,而事实上天国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是十殿阎罗,是阴司报应。她眨着泪眼,拿手背快速擦拭掉泪痕,再次捺住银宝暄柔软的手说: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问谁了。
“真是可怜,”他拿空手拂去她掉落额前的发丝,对她说,“如果有孩子告诉我什么,我会告诉你的,好吗?”
语言尽善尽美,口吻却像是一片塑料轻轻挥动的声响。他对双田没有怜惜,对这个女人也没有。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对大多数“他们”的心都是假的。
很早很早,早到他不能追溯具体的时间,他的妈妈以泪眼吼他“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一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人,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生下你”。他没在乎,但有一个人用类似的语言说他,他在乎了,因此维持着一种礼貌性的虚情假意活到今天。
他对自己说至少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情谊,不要让不了解的人轻易认识到我。
她明白问不出什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让他离开此地到院子里和其他客人说话。他笑笑地抽出手,离开灵堂,防水布下找空座位也寻找和他一起进来而至今没有看见的许猷汉。
进入泉浦村之前,他刚过完二十六岁的生日。五十平的房间装两个人绰绰有余,他谁也没请,唯有一个不请自来的许猷汉。早三时就到,晚十五时仍和他坐在电视前捉着手柄玩游戏。
那时,许猷汉忽然稍微转过身,单手托着脸,手肘压住膝盖,温柔缱绻地问他许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他定定地凝视许猷汉,想把他的这副表情像挖冰淇淋那样挖出来放进自己的冰箱,口吻变得像羽毛:“让我们时来运转什么的,这几年太倒霉了太痛苦不是吗?”
许猷汉目光转移到他卷曲的金发,笑容愈深:“当然啦,也该轮到我们时来运转啦。”
银宝暄离他愈近,眼睛笔直地盯着他,伸出双手,他想要做什么?他大概知道,求吻,求对我们关系的转折点,只在看见许猷汉额角的伤疤时惊醒,轻轻地掬了一把许猷汉的脸颊说:“应该。”
尽管这是一种巧妙到有点卑鄙的愿望,尽管银宝暄并不相信会实现,但他们仍然抱着期待未来的心情到工会领取副本内容。然后他们来到泉浦村,参加白事。论坛上关于这个副本的详细资料只有三个字——红狐狸——以及一个干瘪的数值,以至于他穿着常服就来了。
一身的蓝,天蓝短袖搭配白短裤,鞋子是更浅一个色号的蓝,色相偏灰,右耳戴一颗深蓝天珠耳环,像是把天穿破了,在灰扑扑的村落里,明显到像是故事里的妖精。
他把波浪长发拢到左侧肩头,忘记带发绳,便将原本绑在脖颈处的方巾取下,坐红塑料板凳,将头发变成松散的蝎尾辫,末端用方巾绑起。
身后的法师们架起木桌,哀唱,那破嗓拖得极长,主家的哥哥端着竹筛跪在最前头,他侧脸望去,与主家哥哥透过桌腿对上视线。他隐晦地笑了下,银宝暄冲他眨眼睛,原来在这里,许猷汉。
拿水壶的中年妇女路过他的身边,取了个小铁杯,冲茉莉花茶给他喝。银宝暄看向她,她被这张脸晃得哎哟一声。他有张鹅蛋脸,大眼睛如蛇如鸟,鼻头圆润微翘,发眉睫毛颜色是一致的浅浅金色而使得好似看不太清他的脸目,朦胧如日出,唯一凝实明确的是右眼与眉之间的一颗黑色小痣。卷发并未对他的面庞有多少修饰增色,有些半遮半掩的朦胧感,发丝全往后荡时才显出这张脸的精美之处。
她笑盈盈地问:“你哪家的娃儿哦?头发染的?”
他摇头答:“银四儿屋里的,我祖母是洋人,头发是遗传。”
她一听是银四儿的种,万般心思皆搁下了,客套两句就往前头去,一面走一面喊:“开水!”
银四儿在泉浦村是出名的泼辣,凡是跟她们家有关的事情,村里人不敢在明面上传,被她听见又该敲锣打鼓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哭一场,挖点赔偿回去方罢休得了。
银家的女人一个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