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个扛着石料的民夫浑身剧震,脚下一滑,沉重的石料轰然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瘫软在地,绝望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筛糠般的颤抖。
萧宇轩托着印符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沉了一瞬。那冰冷的符节和印信,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心脏。赤色卷轴上的朱砂批注,如同淋漓的鲜血,在他眼前晃动。
严鞅合上卷轴,目光重新落回萧宇轩身上,那深潭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审视与嘲弄。他将赤色卷轴递向萧宇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刻板:“此乃陛下敕令副本,请萧都督……依令行事。”
印符在掌,枷锁加身。
恩威并施,步步紧逼。
萧宇轩缓缓抬起头。风雪扑打着他沾满冰碴的脸颊,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赤色的催命符。他的目光,越过严鞅递过来的卷轴,越过他那张苍白刻薄的脸,再次投向远方那片在风雪中挣扎的蝼蚁般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个被鞭打的老者蜷缩在冰冷的泥地里,看到了壕沟中草席下伸出的肿胀发黑的脚踝,看到了枯树枝头那只在寒风中摇曳的干枯断手……无数张麻木、绝望、惊恐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
他托着象征权柄的印符,跪在被血浸透的焦土之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向自己腰间!
“锵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玄甲骑士瞬间警觉,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握紧,数道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萧宇轩!严鞅狭长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芒。
然而,萧宇轩抽出的,并非兵刃。
是一柄长约尺余、形制古拙的短剑。剑鞘以黑檀木制成,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在鞘口箍着一圈磨损严重的青铜。这是军中将领常备的礼仪佩剑,象征身份,更多用于仪典,而非实战。
萧宇轩左手紧握这柄礼仪佩剑的剑鞘,右手依旧稳稳地托着那沉重的印符托盘。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些蝼蚁般的民夫。
“萧都督,你这是何意?”严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萧宇轩没有回答。他握着剑鞘的左手猛地发力,手腕一抖!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剑鞘的末端,那磨损的青铜箍边缘,异常锋利!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剑鞘如同裁纸刀般,精准而决绝地,划过了他战袍的左下摆!
一大片沾染着泥污和暗红血渍的、厚实的青色战袍布料,应声而落!如同折翼的鸟,飘落在紫黑色的毒泥之中,瞬间被污秽浸染。
割袍!
在严鞅惊愕、玄甲骑士戒备、远处民夫茫然的目光中,萧宇轩左手握着那柄割下衣角的礼仪佩剑,右手托着象征权力与枷锁的印符托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穿透漫天风雪,清晰地响彻在龙首原的上空:
“印符之重,在生民不在权枢!”
“袍角为证,萧宇轩受此重托,惟愿以此身此剑,护河西生民一线喘息之机!”
“苛税如虎,噬民膏血,萧某不敢奉诏!三年之期,若不能令陇西复见人烟,河西重现生机,萧某自当解印挂冠,亲赴咸阳,领受国法!但在此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目光如电,直视严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河西税赋,当以生民存续为先!此令,萧某……不受!”
“不受”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焦土。
风雪似乎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冻结。远处的民夫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在毒泥中、割袍断义的身影。玄甲骑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连那翻涌的毒沼气泡,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严鞅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燃起,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死死地盯着萧宇轩,盯着他手中那柄割下衣角的礼仪佩剑,盯着他托在掌心的沉重印符,盯着那片飘落在毒泥中的青色袍角。
刻薄的法令纹扭曲着,如同毒蛇盘踞。
“萧都督……”严鞅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冰冷彻骨,“好胆魄!好担当!割袍立誓,不受王命?你可知,此乃大逆!”
萧宇轩迎着严鞅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托着印符的手臂稳如泰山,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督税使言重。萧某所拒,非陛下王命,乃苛政猛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