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落在烧焦的枯树上,落在腐烂的尸骸间,落在被血浆浸透的泥土里,早已染透了沉沉的灰。风从龙首原的西北豁口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残烬,裹着刺鼻的焦臭和隐约的腥甜,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长嘶。这风掠过萧宇轩的脸颊,刀子一样,留下粗糙的冰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脚下踩踏的,早已不是陇西故土那熟悉的、带着草根清香的泥土。每一次靴子陷下去,再拔出来,都发出“噗嗤”一声粘腻的怪响,带起紫黑色的、半凝固的泥浆,拉出长长的、仿佛大地不甘松口的粘丝。这是血、肉、硝烟、铁锈,被寒冬反复冻融,又被无数绝望的脚步踩踏后,最终凝结成的痂——一片覆盖在帝国巨大伤口上的、丑陋而剧毒的淤痂。
“都督!都督请留步!不能再往前了!”亲卫队长陈仲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惊惶。他猛地伸手,攥住了萧宇轩那件早已被冰碴和灰烬染得看不出本色的斗篷下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鬼塬的毒瘴……午后就起来了!沾上一点,皮肉溃烂,药石罔效啊!”
萧宇轩的脚步顿住了。斗篷被拽得绷紧,他却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风雪,投向十丈开外那片如同地狱工地的景象。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比寒风的呜咽更令人牙酸。那是粗重的铁链拖曳在冻硬土地上的声音。百余名形容枯槁的民夫,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他们的破袄烂衫在寒风中飘荡,露出下面青紫冻伤的皮肤。几十人一组,肩头勒着粗麻绳,麻绳连着巨大的铁链,铁链末端,是沉重的夯石。他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将那巨大的夯石奋力拉起,再狠狠砸向深埋冻土的石基。
石基之上,一方巨大的青石镇魂碑已初具雏形。碑体粗糙,显然是仓促开凿。但碑面上,四个法家特有的、棱角分明、充满肃杀之气的篆字——“龙首镇魂”——已被深深凿刻出来,笔画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带着血腥气的石屑。这碑,像一柄冰冷的巨剑,直指这片饱受蹂躏的苍穹,试图以这冰冷的石躯,镇压脚下无数不甘的亡魂。
“用力!没吃饭吗?!酉时之前碑座必立!严鞅大人亲口下的死令!”一个尖利刻薄的嗓音压过了号子和风啸。监工头目王胥,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挥舞着一条浸过桐油的皮鞭。鞭梢在灰暗的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爆响,精准地抽在一个因力竭而扑倒在冰冷泥地里的老民夫背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空气。那老者背上破旧的单衣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血痕在青紫的皮肤上迅速肿胀起来。他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在冰冷的泥地上抽搐。
“尔等贱骨!也配染圣碑之地?误了严大人的时辰,把你们全家都填进这碑基里!”王胥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脚踹在老者的腰眼。
就在那镇魂碑巨大石基的阴影下,一道新挖的壕沟里,胡乱堆叠着三具用破草席草草包裹的尸体。一只肿胀发黑、布满可怖青紫色蛛网状毒斑的脚踝从草席的破洞中无力地伸出来,暴露在灰雪之下。那毒斑的颜色,与远处那汪在灰白雪地中异常扎眼的、不断翻涌着粘稠紫黑色油光的毒沼,如出一辙。
一股冰冷的怒火,比这陇西的寒冬更刺骨,瞬间从萧宇轩的脚底窜起,直冲顶门。他按在腰间剑柄上的右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同虬结的毒藤。那冰冷的青铜剑柄,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杀意,在鞘中微微嗡鸣。
“锵。”
一声极轻微的金铁摩擦声自身侧响起。萧宇轩按剑的手腕,被一柄拂尘的玉柄轻轻压住。那玉柄温润,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萧宇轩微微偏头。
玄微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老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肆虐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下摆竟浸没在几步之外那片缓缓蔓延过来的、泛着油光的紫黑色毒沼边缘。那剧毒的泥浆触碰到道袍,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腐败气味的青烟,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酥脆。
玄微子恍若未觉,他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蕴着深沉悲悯的眼睛,没有看那施暴的监工,也没有看惨叫的民夫,只是越过混乱的工地,望向碑林西侧那汪不断翻涌、吞噬着周围一切生机的毒沼源头。几株被毒气彻底腐蚀、早已失去生命形态的枯树,如同扭曲的鬼爪,斜斜地插在沼中,其中一株最高的枝杈上,赫然挂着一只早已风干、呈现可怕紫黑色的断手,五指狰狞地张开,仿佛还在绝望地抓握着什么。
“怨气结瘴,戾气生毒。”玄微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和工地的嘈杂,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萧宇轩的心上。老道缓缓抬起拂尘,指向那片死亡沼泽,“人心之怨毒,尤胜地脉之瘴疠。强行镇压,如同抱薪救火。焚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