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民一人……”萧宇轩咀嚼着这四个字,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沙子。目光扫过那些在皮鞭下挣扎的民夫,扫过壕沟里无声的尸体,扫过远处枯枝上那只绝望的断手。这片土地,吸饱了鲜血,浸透了怨恨,连呼吸都带着死亡的气息。活一人?谈何容易!
“咴——律律——!”
一阵急促而嘹亮的马嘶如同撕裂布帛般,骤然刺破龙首原上沉重的死寂。马蹄声如疾风骤雨,由远及近,踏碎了风雪,也踏碎了这凝固的地狱图景。
一匹通体乌黑、口鼻喷着浓重白气的河西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这片修罗场。马上的骑士,身披代表王命传诏的玄色使者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丝毫不顾前方混乱的工地和翻涌的毒瘴,策马直奔萧宇轩所在的位置。
“河西都督萧宇轩接诏——!”使者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马蹄重重踏在紫黑色的泥浆里,溅起一片毒秽。使者甚至没有下马,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覆盖着玄鸟纹饰的青铜匣,手臂一扬,那铜匣裹挟着风声,直直朝着萧宇轩掷来!
萧宇轩眼神一凝,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稳稳地凌空抓住那飞来的铜匣。入手冰冷沉重,上面镌刻的玄鸟图腾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使者随即又从鞍袋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同样用力掷出,声音带着王命特有的不容置疑:“陛下急诏!擢前将军萧宇轩为河西都督,总领军务、民政、匠造三权!三年为期,平靖边陲,复民生息!”
明黄的绢布在寒风中展开一角,上面用庄重的隶书写着擢升的旨意。然而,就在这卷象征无上荣耀和权力的绢帛下方,还有另一卷质地稍次、却同样刺眼的赤色卷轴一同落下。那赤卷上,一行朱砂写就、笔锋如刀斧般凌厉的批注,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萧宇轩的眼睛:
“凡抗税者,依战时律,斩。——督税使严鞅”
那一个“斩”字,朱砂浓稠欲滴,笔锋拖曳出的杀气,几乎要破开绢布,直刺人心!它像一道冰冷的铁枷,牢牢套在了那象征权力的“河西都督”四个字上。
权力?不,这是带着倒刺的绞索!
萧宇轩握着冰冷的铜匣和那卷滚烫的绢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缓缓地屈下右膝,左腿也随之弯曲,整个人以最标准的军礼姿态,单膝跪在了这片浸透了血与毒、怨与恨的焦土之上。
膝盖触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毒泥。那粘稠、滑腻、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触感,透过厚重的战袍,直抵皮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和灼痛。
他的左手,五指箕张,猛地插进了身前那层厚厚的、如同巨大血痂般的紫黑色冻土之中!尖锐的碎石、冻硬的土块、甚至不知是人是兽的细小骨茬,瞬间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鲜血涌出,立刻与那污秽的毒泥混合在一起。
痛楚尖锐,却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沉痛。
指尖在冰冷粘腻的腐土下摸索、抠挖。指甲翻卷,指腹被尖锐的石砾划开,鲜血混着黑泥,但他浑然未觉。仿佛只有这深入骨髓的痛,才能稍稍缓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与无力。
突然,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东西。那东西半埋在更深的土层里,被冻土紧紧包裹。
萧宇轩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更加用力地向下抠去,不顾掌心撕裂的剧痛。周围的泥土被他的血染成了更深的暗红色。
终于,伴随着一小块冻土被掀开,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是半截尺子。
尺身焦黑,仿佛曾被投入最猛烈的炉火中焚烧,边缘呈现出扭曲碳化的痕迹。然而,那独特的规整形态,以及尺身上残留的、用于精确丈量的规整刻齿——尽管大半已被烧毁或锈蚀——都清晰地昭示着它的身份:这是一柄墨家子弟用以格物致知、丈量天地的矩尺!
更令人心头剧震的是,在这半截焦黑的矩尺中央,一个深刻入骨的篆字,奇迹般地在烈焰的舔舐下保留了下来,笔画清晰,力透尺背——
“安”!
一个在尸山血海、毒瘴横行之地,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奢侈、却又如此刺痛人心的字眼!
凛冽的寒风骤然加剧,卷起更大片的灰雪,如同漫天纸钱,狂暴地扑打在萧宇轩的脸上、睫毛上。冰冷的雪粒撞击着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他死死地盯着掌心那半截焦黑的墨家矩尺,盯着那个深刻入骨的“安”字,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父亲……是前代墨者?这柄刻着“安”字的矩尺,是他遗落在此的信念?还是……他最终也化作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如同天崩地裂!
巨响来自那座正在被民夫们奋力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