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之疚
部落陈兵边境施压……一套组合拳下来,敌国朝野震动,太子妃之父被下狱问罪,太子妃被软禁深宫,前线统兵大将人心惶惶,军令混乱。秦军趁势反击,连克数城,将战线重新推回渭水一线。这便是谷衍引以为傲的“驱羊策”——不费一兵一卒,驱敌如驱羊群,自乱阵脚。

    战术上,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然而……

    队伍缓缓接近峡谷入口。一阵更加凄厉、非人般的呜咽声,混杂着孩童嘶哑的啼哭和妇人绝望的哀泣,被凛冽的寒风从峡谷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狠狠灌入每个人的耳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瞬间包裹了整个队伍。

    “戒备!”押队的都尉厉声高喝。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弓弩手迅速张弦上箭,警惕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伏兵。

    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蚁穴,密密麻麻、东倒西歪地布满了用破布、树枝、茅草勉强搭成的窝棚。窝棚下,挤满了人。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活骷髅。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褴褛的布片下是冻得发紫、瘦骨嶙峋的躯体。浑浊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空洞地望向谷中行进的军队,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峡谷底部狭窄的通道几乎被堵塞。一支庞大的、看不到尽头的难民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濒死的巨蛇。瘦骨嶙峋的老牛拉着破败不堪的大车,车轮深陷在泥泞与冻土混合的烂泥里,车上堆着些破烂家什,更多的则是蜷缩着、气若游丝的老人和孩子。更多的人徒步跋涉,拄着木棍,背着同样瘦小的孩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哭声、呻吟声、催促声、牲畜的哀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就在这缓慢移动的难民潮边缘,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在枯黄的衰草丛中,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蜷缩成一团,如同风干的虾米;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则被后面的人流无意识地践踏,与泥泞冻土融为一体。一群皮毛肮脏、眼冒绿光的野狗,正旁若无人地撕扯着一具尚未完全冻僵的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是……是从‘雍丘’那边逃过来的流民……”队伍中一个来自雍丘附近的老兵,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乡音,“听说……听说城里闹了兵乱……乱兵和狄人冲进去……烧杀抢掠……能跑出来的,十不存一……”

    雍丘!正是谷衍以割让为饵,诱使北狄部落陈兵施压的边境重镇之一!也是“驱羊策”中,被谷衍轻描淡写地标注在舆图上的一个冰冷地名!

    萧宇轩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黑石堡匠户血书上的“恨!恨!恨!”三个血字,仿佛瞬间放大了千万倍,带着灼热的铁腥气,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与眼前这人间地狱的景象重叠、燃烧!这就是“庙堂之算”的代价!这就是“驱羊策”光鲜计谋之下,被碾成齑粉的万千蝼蚁!他腰间的百将印信,此刻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谷衍的牛车。

    车帘不知何时已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青玉扳指的手掀开一道缝隙。谷衍那张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如纸。那双惯于洞察人心、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峡谷中那炼狱般的景象,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而剧烈收缩着。他握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那卷一直被他视为智慧象征的竹简,不知何时已滑落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车厢地板上。

    四目相对。

    萧宇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悲怆与冰冷的质问。

    谷衍的目光与之碰撞,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动摇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悸。他仓促地放下了车帘,将自己隔绝在那片锦缎与狐裘构筑的狭小空间里,仿佛要隔绝掉车外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恶臭与绝望的哀嚎。

    然而,隔绝得了视线,又如何隔绝得了声音?又如何隔绝得了那份沉甸甸的、名为“疚”的毒刺,正狠狠扎入他那颗自诩算无遗策的心?

    队伍在死寂中缓缓通过了鬼哭峡。峡谷中的流民麻木地、艰难地为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如同分开浑浊的死水。士兵们沉默地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牛车的吱呀声和辎重摩擦的钝响。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方才还因前线小胜而略有松动的士气,此刻被这惨烈的流民景象彻底冻结、压垮。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与迷茫,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入夜,秦军依令在峡谷外一处背风的高坡扎营。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笼罩在营地上的沉重阴霾。士兵们默默地嚼着干硬的粟米饼和咸涩的肉干,气氛压抑得如同送葬。

    萧宇轩的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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