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人窒息。浓重刺鼻的炭烟味是基底,混杂着兽皮鞣制的腥膻、金属烧熔后刺鼻的铁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仿佛血肉在高温下缓慢焦糊的酸败气息。这并非寻常工坊的烟火人间气,而是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巨兽,在暗夜里吞吐出的污浊吐息。远处传来沉闷、单调、永不停歇的撞击声——“咚!咚!咚!”如同巨兽的心跳,又似催命的战鼓,震得脚下冰冷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依托渭水之力驱动的庞大锻锤,在不知疲倦地捶打着烧红的铁胚,将它们扭曲、塑造成戈矛、剑戟,最终饮血的形状。每一次锤落,都仿佛砸在萧宇轩的心上,让他想起潍水岸边那些断裂的兵器,和随之消逝的生命。
“百将,”身后传来极轻微、几乎被风声吞没的气音,是盛果。这位潍水血战后幸存的老兵,脸上刀刻般的沟壑更深了,眼神却依旧如淬火后冷却的铁,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警惕,“戌时三刻了,戍卫刚换过班,下一轮巡逻到东墙根还要半炷香。只是…那‘商队’的动静,似乎有些不对。”
盛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萧宇轩心头一凛。盛果所指的“商队”,正是数日前他们循着极其隐秘的渠道,收到的一份意外“馈赠”——一张标注了黑石堡几处外围巡哨薄弱时辰的粗糙皮卷。落款处,只有一枚用朱砂匆匆勾勒的、展翅欲飞的小小玄鸟印记。这印记,与数日前那位通过商队老僧传递密信、自称来自敌国深宫的“太子妃”使者,所提及的接头暗号,隐隐吻合。这玄鸟,是敌国王族的图腾。这突兀的“援手”,是陷阱?还是那位深宫女子跨越烽烟的又一次试探性落子?此刻已容不得细想。
萧宇轩微微颔首,目光如冰冷的铁水扫过前方。黑石堡的土墙高逾三丈,顶部削尖的木桩狰狞林立,如同巨兽口中参差的獠牙。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陋望楼突兀耸立,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宛如沉默的墓碑。望楼里隐约可见持强弩的甲士身影,如同石雕般凝固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头颅,在墙头幽微跳动的火把光下,反射出冰冷、毫无生气的金属寒光。墙外,丈许深的壕沟环绕,沟底密密麻麻插满被桐油浸泡过、尖端闪烁着乌黑光泽的木刺。法家的秩序与冷酷,便是由这冰冷无情的防御工事和沉默的杀戮机器共同铸就。
“按图所示,走西北角!盛果,你断后,留心那‘玄鸟’是否还跟着。”萧宇轩声音低沉,斩钉截铁。无论这是否是陷阱,黑石堡内正在发生的罪恶,他必须亲眼见证。
“喏!”盛果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
三人如同三道贴地疾行的幽灵,避开正门那两座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拒马和灯火通明的岗哨,绕到堡寨西北角一处看似毫无破绽的墙根下。这里阴影最浓,湿冷的河风在此处打着旋儿,墙皮也因靠近河边,常年受水汽侵蚀,比其他地方更显斑驳松动,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和霉烂气息。
盛果从怀中掏出一把不起眼的短柄鹤嘴锄,熟稔得如同使用自己的手指。他动作快而精准,只在墙根几处特定的位置,用锄尖极轻微地啄凿、撬动。伴随着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泥土剥落声,一小块墙皮连同其下已经酥松的夯土竟被小心翼翼地整体取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蜷身钻过的狭窄孔洞——这是数月前他们费尽周折,利用此地土质疏松和水汽侵蚀的弱点,以纪翟提供的特殊药剂缓慢蚀穿夯土层,再小心复原留下的隐秘通路。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猛地从洞内冲出——灼热的金属气、汗水的馊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萧宇轩屏住呼吸,率先侧身钻入。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拖入了比战场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地狱图景。
巨大的空间被纵横交错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炭火道和低矮、破败如兽笼般的工棚切割得如同阴森的迷宫。中央区域,数座巨大的熔炉如同传说中吞噬生灵的饕餮巨口,炉膛内炭火炽白,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赤红。滚烫的、金红色泽的青铜汁液在巨大的陶范内缓缓流淌、凝固,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烤皮肉的恐怖热浪。空气被高温扭曲,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晃动。
在这片被炉火主宰的赤红地狱里,移动着的是无数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看不出原色破布的匠户。他们的脊背佝偻,如同负重的老马,肌肉虬结却布满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紫黑色鞭痕,以及星星点点被飞溅铁水烫出的焦黑烙印。汗水和污垢在他们身上冲刷出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