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辩攻守
地涌上喉咙!纪翟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呕吐出来。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隔绝那地狱般的景象。但那些声音——锯齿切割骨肉的闷响、战马濒死的悲鸣、狄人恐惧绝望的嘶吼——却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钻入他的耳中,撕扯着他的神经!

    “大人!东侧三号、七号绞轮卡住了!被血肉和甲胄碎片堵死了!需要清理!”一个同样穿着短衣、脸上沾满油污的年轻墨者急促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对机关运转受阻的焦虑。

    纪翟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专注于技艺、如同尺规般精确刻板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迷茫、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他看到了年轻墨者眼中那纯粹的、对机关效能的关切,那眼神,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曾经的模样——一个只追求“守御”极致、只计算杀伤效率的冰冷匠人!

    “清理……”纪翟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从砂砾中挤出,“……清理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动了手下的青铜轮盘,调整着其他绞轮的角度和力度,确保杀戮的效率不会下降。动作依旧精准,肌肉记忆深入骨髓。但这每一个微调的动作,都像一把钝刀,在他自己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再次看向观察孔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战场。视线掠过那些被绞轮撕碎的狄骑,落向更远处——在绞轮杀阵制造的死亡地带之后,在混乱的狄骑集群后方,他看到了!

    在那风雪弥漫的战场边缘,在那象征着毁灭的黑色浪潮之后,影影绰绰地,竟然出现了一些……人!

    不是狄骑!看穿着,是普通的牧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衣衫褴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被狄人的骑兵驱赶着,如同待宰的羔羊,正茫然地、跌跌撞撞地向着这片死亡之地靠近!

    阿史那图鲁!这头狡诈的苍狼!他竟驱赶着掳掠来的牧民作为人盾!想用这些无辜者的血肉之躯,来填平墨家绞轮制造的死亡陷阱!来消耗秦军的箭矢和意志!

    纪翟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他看到了那些牧民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看到了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在寒风中冻得小脸青紫的孩童……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早已认命,只等待着被战争的巨轮碾成齑粉!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猛地从纪翟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青铜轮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的机关!他引以为傲的“守御”利器!在下一刻,就要将那些无辜的牧民,连同他们的孩子,如同刚才那些狄骑一样,绞成漫天血雨肉泥!

    守护?他守护了什么?!他用最残酷的机器,杀死了敌人,也即将碾碎那些他想守护的、无辜的生命!这哪里是“非攻”?这分明是助纣为虐!是屠杀的帮凶!

    “停止!停止绞轮!”纪翟猛地回头,对着操纵机括的墨者嘶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调,“快!停止!外面有牧民!有孩子!”

    操纵机括的墨者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停止?在狄骑随时可能再次冲锋的关键时刻?停止这唯一能阻挡敌人铁蹄的利器?

    “大人!不能停啊!”一个年长的墨者焦急地喊道,“狄骑还在!停了绞轮,他们立刻就会冲进来!营寨就完了!”

    “我说停止!”纪翟的眼睛布满血丝,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瞪着那墨者,“那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狄狗!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最后那个“人”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的悲愤。

    工棚内一片死寂。只有机括核心低沉持续的嗡鸣,如同巨兽的呼吸,带着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无情地碾压着纪翟的挣扎。

    ---

    伤兵营内。

    萧宇轩紧攥着那块跳动的木片,玄微子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与木片传来的冰冷暴戾气息在体内激烈交锋,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辕门方向那非人的惨叫声、锯齿切割骨肉的恐怖声响,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盛果紧紧守在他身边,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营帐角落,一个腹部被狄人弯刀剖开、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伤兵,在剧痛和高烧的折磨下,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他猛地挣扎起来,眼神涣散,布满血污的脸上肌肉扭曲,发出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怨恨的嘶吼:

    “杀!杀光他们!杀光那些狄狗!为我爹娘报仇!为陇西的乡亲们报仇!杀——!!!”他挥舞着仅剩的一条手臂,指甲在冰冷的泥地上抓出道道血痕,声音凄厉如同鬼哭,“……爹……娘……别丢下我……冷……好冷啊……”嘶吼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为含糊不清的呓语和绝望的哭泣,身体在草席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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