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兆阳缓缓站起身。深衣的下摆拂过冰冷的泥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将那卷沉重的帛书和锦盒交给身后年长的亲卫。那亲卫双手接过,动作沉稳,眼神却如寒潭深水,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秦兆阳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虎符,移向了沙盘,落在了高怀恩指尖点着的那一点猩红上——黑风口。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穿透了那小小的旗帜,仿佛看到了那隘口之后连绵的敌营、如林的刀枪,以及更深处,那酝酿着狂风暴雪的北狄王庭。
“监军大人,”秦兆阳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洞穿帐外呼啸的寒风,“黑风口,非弹丸之地。其地两山夹峙,状如咽喉,谷道狭窄,仅容三骑并行。敌酋阿史那图鲁,狡如狐,狠如狼,拥精骑逾万,据险而守,深沟高垒,更于两侧山脊广布强弓硬弩。我军若强攻,仰冲狭道,无异驱羊入虎口,徒损精锐,难撼其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己方兵力的玄色小旗,那些小旗在代表黑风口的猩红标记前,显得渺小而脆弱。“我军新经‘石岭之役’,折损甚重,步卒尤疲,甲胄兵器亟待修葺。粮秣转运,自云中郡至此,山道崎岖,逢此暖雪消融,道路泥泞难行,十车之粮,抵营者不足其半。军中已见削减口粮之令,士卒腹中饥鸣,焉能驱之死战?”
秦兆阳的话语,平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如同在沙盘上推演着下一步的棋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高怀恩和赵冉的心上。高怀恩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那尖刻的质问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堵了回去。赵冉更是脸色微白,捧着空锦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陛下圣心焦灼,臣岂不知?”秦兆阳的目光再次抬起,看向高怀恩,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缓凝聚,“一月之期,荡平黑风口……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强行驱疲敝之卒,攻坚险之垒,恐非‘奋武鹰扬’,实乃……以卵击石,徒耗国本。”
他微微向前倾身,靠近那巨大的沙盘,指着黑风口两侧高耸的山峦标记:“欲破黑风口,强攻乃下下之策。需行奇计。其一,遣死士绕行绝壁,焚其山脊存粮草垛,断其给养命脉。其二,以精骑佯动,诱其主力出谷野战,伺机设伏歼之。其三……”他的手指移向沙盘边缘一条极细、几乎被忽略的浅淡刻痕,“……此乃‘鬼见愁’古道,早已废弃百年,荆棘塞途,鸟兽绝迹。然,若遣奇兵,披荆斩棘,循此秘径,或可绕至黑风口敌营之后,断其归路,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此三策并行,方有一线胜机。”
秦兆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将黑风口的地势之险、敌情之狡、己方之困,以及那看似不可能中蕴含的一线胜机,剖析得如同掌上观纹。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沉毅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沙盘。
高怀恩脸上的阴鸷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他虽不通军务,却也听得出秦兆阳的分析句句在理,绝非推诿搪塞。那“鬼见愁”秘径,更是闻所未闻!他下意识地顺着秦兆阳的手指看向那条浅淡的刻痕,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毒蛇。
“然,”秦兆阳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千钧之重,“此三策,无论哪一步,皆需时间!死士攀绝壁,非旬日之功;诱敌出谷,需耐心周旋;‘鬼见愁’古道,荆棘丛生,瘴疠弥漫,更需精锐斥候反复探明路径,排除险阻,方能通行大军!一月之期……”他缓缓摇头,那动作里蕴含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仓促之间,勉力为之,胜算几何?监军大人,赵左庶长,二位自咸阳来,深谙庙堂之算。此中利害,请二位明察,代秦某……转圜天听!”
他将“转圜天听”四个字说得极重,目光灼灼,直视高怀恩和赵冉。这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摊牌的陈情,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用他对战争最本质的理解,向来自庙堂的使者发出最后的警示。
帅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咽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嚎。湿冷的空气透过厚重的毛毡缝隙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将帐内几人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高怀恩的脸色变幻不定。秦兆阳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几分借势施压的得意。他盯着沙盘上那条名为“鬼见愁”的浅淡刻痕,仿佛要将其看穿。这老匹夫,莫非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连这等荒废百年的秘径也知晓?可那“一月之期”是陛下金口玉言,更是朝中某些人递过来的刀子!这刀子,岂能轻易收回?
他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赵冉。这位左庶长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又被高怀恩那阴冷的目光逼了回去,只能紧紧抱着空锦盒,指节捏得发白。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突兀地从高怀恩喉咙里挤出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细长的眼睛眯起,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