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宇轩缓缓抬起头。一夜之间,他眼中的悲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冻结、压缩到极致后的沉寂。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深陷在阴影里,如同他此刻撕裂的内心。一边是白将军以血写下的“止戈”二字和潍水畔那株沾血的槐树嫩芽,一边是谷衍口中这条阴狠毒辣、注定血流成河的绝户计。他攥紧了拳头,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昨日为白将军掘土埋剑时沾染的血泥。
“潜入鹰愁涧投书,并探明其退路隘口地形,为伏兵指引方向。”孙乾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重若千钧,“此任,非胆大心细、悍不畏死者不可为。你可愿往?”
“愿往。”萧宇轩的声音嘶哑,没有任何犹豫,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并非被谷衍的计策所打动,也并非为了军功爵位。他只是需要一场搏杀,一场在刀锋上行走的搏杀,或许只有在那命悬一线的瞬间,才能暂时压住心头那无休止的撕裂与拷问。至于这计策本身带来的毁灭……此刻的他,无力去想,也不愿去想。
“好!”孙乾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子时出发!纪翟先生!”
一直沉默坐在另一侧的墨者纪翟应声抬头。他脸上沾着从伤兵营带来的药渍和烟灰,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过萧宇轩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烦请先生,为死士此行,备些‘不期而遇’之物。”孙乾意有所指。
纪翟默然点头,起身,对萧宇轩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压抑的帅帐。
墨家工棚内,空气混杂着硝石、硫磺、松脂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和青铜器淬火的焦糊味。几盏牛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堆叠的木材、奇形怪状的青铜构件和散落在地上的草图。纪翟走到角落一个用厚湿毡布覆盖的沉重木箱前,掀开毡布,露出里面几件闪烁着幽冷青铜光泽的器物。
他拿起一个拳头大小、形如扁圆葫芦的青铜罐,罐体布满细密的孔洞,连接着一段中空的牛筋软管,末端是一个小小的青铜吹嘴。“‘伏火柜’,小改。”纪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内储猛火油(*石油原油*)混以精炼硫磺、硝末、松脂。用时,由此吹气加压,油雾自孔洞喷出,遇明火即燃,烈如附骨之蛆,水泼难灭。喷射可及五步,灼人焚物,瞬息可成火海。”他将这危险的器物递给萧宇轩,动作沉稳,眼神却复杂地盯着他,“此物,可助你焚山断敌后路,亦可…顷刻间将数人化为火球焦炭。用之,慎之。”
萧宇轩接过这冰冷的青铜罐,入手沉重。那细密的孔洞仿佛无数只择人而噬的眼睛。他仿佛已经嗅到了皮肉焦糊的恶臭,听到了烈焰吞噬生命时凄厉的惨嚎。谷衍的计策,此刻化作了手中这沉甸甸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凶器。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纪翟又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青铜机括,形如鸟喙,内藏三支淬毒的短小弩箭。“袖里青蚨,三连发。十步之内,见血封喉。”他演示了一下如何机括上弦,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近身搏命,或可保你一瞬之机。”他将机括塞入萧宇轩手中。
最后,纪翟拿起一个扁平的皮囊,里面装着几颗龙眼大小、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浓烈的辛辣苦涩气味。“‘回魂丹’。”他言简意赅,“剧痛难支,或失血昏厥时嚼服,可提神续命一时三刻。然药性霸道,如饮鸩止渴,事后必伤根本。”
萧宇轩默默地将这些器物一一收好。冰冷的青铜紧贴着肌肤,那刺鼻的药味和硝烟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抬起头,看向纪翟。昏黄的灯光下,墨者沾满污渍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里面没有鼓励,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哀。
“墨者,‘非攻’。”纪翟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叩问眼前这冰冷的器物,更似在拷问萧宇轩的灵魂,“守城之器,为御敌,护生民。然此物……”他指了指那“伏火柜”,“却为主动焚杀而造。用之,则烈焰噬骨,生灵涂炭。此‘攻’也?此‘守’也?”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萧宇轩,“‘止戈’之愿,竟要以如此焚身之火为祭?萧宇轩,你手中所握,是断敌后路之薪,还是…焚尽己身良知之火?”
这直抵灵魂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萧宇轩混乱的脑海!白将军绝望的“止戈”祈愿,潍水畔那株染血的槐树嫩芽,与手中这散发着硫磺死亡气息的青铜火罐、谷衍那阴狠毒辣的焚山绝户计,猛烈地冲撞在一起!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昏暗中愈发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那些冰冷的器物紧紧按在怀中,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然后,他转身,如同一个背负着无形枷锁的囚徒,沉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