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水哀歌(上)
们,有的眼神冷漠,深以为然;有的眉头微蹙,闪过一丝不忍,却无人敢言。纪翟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复杂地看着河滩上的人海,又看向沉默的白煜。玄微子则闭目垂首,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念诵着什么经文,清癯的脸上毫无血色,自昨夜营啸后便一直如此。孙乾立于白煜身侧,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如同深潭,看不出波澜,只是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白煜肩头!坑杀十万降卒?这滔天的杀孽!这不世的凶名!法曹的“军律”如同一把冰冷的枷锁,后勤的压力如同沉重的现实,降卒可能的隐患如同悬顶之剑…而河滩上,那十万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如同无形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白煜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柄古朴的青铜短剑,剑鞘之上,那块染血的粗麻布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摩挲着那歪扭却力透布背的“安”字。那滚烫的、带着少年决死誓言的鲜血,仿佛透过冰冷的青铜和皮革,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法曹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越过那些或冷漠或犹豫的将领,越过纪翟和玄微子,最终,投向了河滩上那片黑压压的、绝望的降卒海洋。

    就在此时!

    河滩降卒群中,靠近外围的一处,突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秦军士兵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挣扎哭喊的少年降卒,似乎要将他从人群中拖出去处置。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瘦骨嶙峋,穿着一件过于宽大、打满补丁的破旧皮袄,哭喊着,挣扎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哀求:“别杀我!俺不是兵!俺是放羊的!俺家在陇西…俺娘还在等我…”

    陇西!放羊的!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瞬间劈中了远处人群边缘的萧宇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骚动处!

    那件破旧皮袄!那上面一块块眼熟的、带着陇西特有针脚纹路的补丁!那张因惊恐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几分稚气和熟悉的陇西轮廓的脸!

    是他!是昨夜在敌军牧场外围,那个被失控羊群撞倒、哭喊着“那是俺们全家的命根子”的年轻牧民!他竟然也被溃兵裹挟,成了这待宰降卒中的一员!

    萧宇轩浑身剧震!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昨夜那张绝望的脸庞,与眼前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稚嫩面孔,瞬间重叠!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被战争无情卷入、碾碎一切的陇西少年!那“安”字血符的滚烫灼痛感,从未如此刻骨!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然而,周围是冰冷的、肃杀的秦军方阵,是无数指向降卒的戈矛!他的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高坡之上,白煜的目光,似乎也穿透了混乱,落在了那挣扎哭喊的陇西少年身上。又或许,落在了少年身上那件打满陇西补丁的破袄上。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系在剑鞘上的血符,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潍水河滩。只有那少年绝望的哭喊,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垂死的哀鸣。

    十万降卒的命运,将军的抉择,陇西少年的哭嚎,还有那块系在杀伐之剑上的、泣血的“安”符…都悬于一线。潍水浑浊的波涛在远处咆哮,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这血色黎明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