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沉闷的牛角号声在营盘中响起,召集军议。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精细地堆砌着河流、山脉、戈壁的微缩地形。白煜一身玄甲,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鹰目,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核心幕僚。法曹坐在下首,脸色依旧阴沉,目光偶尔扫过白煜腰间那柄系着血符的青铜短剑,眼神复杂难明。墨家纪翟、道家玄微子亦在列。纪翟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似在推演着什么。玄微子则显得更加清瘦,脸色苍白,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茫然,自从那夜营啸、幡旗染血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气氛凝重。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汇报:
“禀将军!敌军主力收缩于黑石山隘口(沙盘上一处狭窄的山口标记)之后,依托山势,深沟高垒,避而不战。然其游骑四出,尤其频繁袭扰我后方,通往临淄(沙盘上另一处标记)的粮道!半月内,已有三批粮队遭袭,损失颇重!据擒获敌俘供述,其军中…军中牲畜匮乏,尤其依赖后方牧场放养的羊群,为其日常肉食补给之重要来源!”
“羊群?”白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锐利的目光投向沙盘上代表敌军后方、一片标注着“牧区”的缓坡地带,眼神若有所思。
“正是!”斥候队长补充道,“据查,其羊群规模不小,每日需大量牧草饮水,故其牧场位置相对固定,且有重兵看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强攻黑石山隘口?代价难以估量,且敌军据险而守,胜算渺茫。放任粮道被袭?大军断粮,不战自溃。法曹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想强调军法严惩劫粮者,但想到粮道断绝的后果,终究没开口。纪翟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缓缓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路径和距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白煜身侧阴影中的一人,缓缓踏前一步。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赭色深衣,外罩普通皮甲,毫无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开阖间却似有寒星闪烁,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正是兵家军师——孙乾。
“将军,”孙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敌军倚仗地利,扼守要冲,粮草有后方源源补充,此乃‘以逸待劳’之势。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袭扰粮道,乃其‘攻我所必救’,意在迫我分兵,疲于奔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敌军后方牧场的位置,又缓缓划向黑石山隘口:“其命门,不在粮道,而在其自身之‘所恃’!彼恃山险,亦恃其牧群之安稳!羊群者,其军日常肉食所系,亦是其维系士气之重要一环。若羊群有失…”孙乾的指尖在牧场位置轻轻一点,随即猛地向黑石山方向一划,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眼中寒光一闪,“…则其军心必乱!其倚为屏障之山隘,反成困锁其自身之囚笼!”
帐内诸将眼神都是一亮!连纪翟敲击案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露出思索之色。
“孙军师之意是…?”白煜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电。
“驱羊惑敌,乱其阵脚!”孙乾的声音斩钉截铁,“遣一精干死士小队,趁夜潜入敌后牧场!不图杀伤守军,亦不焚烧草料!”他眼中闪烁着兵家独有的、冷酷而精准的计算光芒,“只需惊扰其羊群!令其炸群失控!而后…将其驱赶!驱向黑石山隘口敌军主阵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羊性怯懦,一旦受惊炸群,必如山崩海啸,不顾一切奔逃!其牧场位置,正处上风。届时,我军只需在隘口外预设伏兵,待其羊群裹挟烟尘、哀嚎奔突而至,冲击敌军阵脚,引发混乱恐慌之时,伏兵尽出!以强弓劲弩攒射!以战车锐士突袭!必可趁乱破其壁垒!此乃‘借势而为,攻其不备’!其‘以逸待劳’之势,顷刻可破!”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灯火跳跃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孙乾这看似异想天开、却又丝丝入扣、直指要害的奇策所震撼!法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奇技淫巧,有违正道”,但看着沙盘上那清晰的推演路径,终究化为一声冷哼。纪翟眼中闪过一丝叹服,微微颔首。玄微子则依旧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外虚空,仿佛超然物外,又仿佛沉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绪。
“善!”白煜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精光暴涨,“孙军师此计,大善!”他目光如电,扫视帐中,“何人可担此任?需胆大心细,熟知牲畜习性,且不惜死!”
短暂的沉默。深入敌后,惊扰羊群,再将其驱赶向敌军主阵,这无异于九死一生!需要的不只是勇武,更需要机变和对牲畜本能的深刻理解。
“将军!”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帐门口守卫的队列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穿着破烂肮脏的苦役营号衣,手脚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