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怪物就在那里,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提过怪物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想推开丽子离开,却又怕再也见不到丽子。他觉得自己像是撕成了两半。
不知不觉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他的声音小小的,却似一记重拳,帮他打碎了自己,打碎了那份不肯认错的自己。
眼泪从他脸上滚落。他抽噎着,拉着丽子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妈妈,都是我的错,别不要我,呃,呃,我会改的……”
丽子脸上骤然浮了层汗。双手像作法般,围着夏油杰的脸飞舞,像是想给他擦泪,却没敢碰他。
夏油杰一把按下了丽子的手,执着地盯着她。
大冬天的,丽子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淌。她神情慌张。“哈哈。”她尬笑两声道,“我开玩笑的,你看你,还当真了,哈哈。”
夏油杰紧绷的躯体渐渐松懈,可心脏还是阵阵收紧。他看着丽子莫名像狗的脸,火气又冲到了头顶。他扁扁嘴,哭得更大声了。
丽子吓坏了,像个孙子似的,跪坐在一旁,双手合十乞求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爷,算我求你,别哭了好不好。”
夏油杰越哭越大声,根本就不理她。
许久之后,两人可能是累了,终于不折腾了。丽子用手抹去头上的汗,夏油杰用纸擦去脸上的泪。夏油杰边打哭嗝,边声音暗哑地说:“妈妈怎么可以用这种话来开玩笑。”
“错了错了,”丽子连连道歉。
夏油杰攥着纸巾,正要地说没关系。却见丽子当着他的面说——
“吃饭都够不上桌的年纪,就这么难缠,以后还得了!不过说到吃饭,”说着说着,丽子还吸溜了下口水,“我倒是真饿了,还是回现实吃饭吧。”
丽子又瞄了一眼他,埋怨道:“小孩子还是太可怕了。”
夏油杰震惊:什么现实不现实的,这不就是现实吗?还有这是挑衅吗?哪有人恨不得贴人脸上,蛐蛐人的?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已然顾不上伤心,瞪着眼睛去瞧丽子。直到这时,丽子才像终于看到,一直坐在旁边的他一样,还神色如常地冲他笑了笑。
不是,为什么啊?
夏油杰攥着纸巾的手微微颤抖。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到——“啪”的一声巨响,丽子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她的眼神瞬间睿智起来。
在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夏油杰诞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巴掌能提升人的智商?
丽子像噩梦惊醒般,急促地呼吸着,视线在屋子里乱窜。她扫过遍布细小裂纹的墙体、破旧矮小的家具……最终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对面,和卫生间相连的墙角处。那里被水泡发,墙皮鼓包脱落,暴露出来的灰色混凝土上,有着大块的绿色霉斑。
好巧不巧的,天花板上又掉了块墙皮,正落在丽子头上。丽子像条被人逮上岸的活鱼,边嗞儿哇啦地尖叫,边来回扑腾。
夏油杰话都不想说。他扶着颠得发晕的头,艰难地爬了下来,看到丽子甩到地上,碎成一瓣瓣的墙皮,便空着脑子将它们捻起,放到垃圾桶里,顺手还清理了床边的呕吐物。
等他清理好,洗完手回来时,丽子总算冷静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表情都有些痛苦。
丽子欲言又止,眼神不自觉地躲闪。她看到侧面那幅洗到发白的蓝色窗帘时,眼睛骤然一亮。她掀开被子,赤脚冲过去,一把掀开窗帘,掰开吱呀作响、贴着胶布的窗户,探出头。
夏油杰看了眼她的赤脚,打了个哆嗦。他提起床边的棉拖,放在丽子脚边,垫着脚也往外看——
微弱的金色阳光里,迎面立着栋五层的楼房。褐色干枯的爬山虎藤蔓爬满楼面,藤蔓网中积着一簇簇雪丛。几只小汤圆般的麻雀从中跳出,叽叽喳喳地甩去满身碎雪。比视线略低一点,离地大概七八米的空中,几根黑电线穿过楼宇间。上面挤着两三只麻雀,正歪着脑袋看过来。
也没什么奇怪的嘛。夏油杰偏头正要问,却见丽子呆滞地和麻雀对视,喃喃问道:“这是哪?”
电线上的黑麻球们换了边脑袋歪着。
而夏油杰则再一次失去说话的欲望。
忽地风起,吹得两人一阵哆嗦,连忙合力关上窗户。夏油杰用手搓揉吹痛的脸蛋。丽子打着喷嚏,抱着胳膊边跺脚边发抖。
夏油杰看不过眼,抽空指了指丽子脚边,道:“鞋。”
丽子如蒙大赦,赶紧穿上了鞋。她似乎还是冷,便一头扎进被窝里。可冬天的被窝,一旦敞开,就是冰窟。她抖得更厉害了,肚子还在叫。她眼泪掉了出来道:“好冷!好饿呜……”
夏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