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颁内帑银五十万两赈灾,遣朝使分赴郡县,开长平仓,筑迁人廪。
岂料奸佞侵吞赈资,勾连胥吏,结党营私,使百姓啜泣于冻绥,殍馑曝骸于荒野。
帝震怒,敕令彻查。
九年仲春,细雨如丝、连日不觉,悄然唤醒梨树的生机。
簇簇梨花在枝头绽开粉白色的花蕊,彩蝶翻飞其间。
又到一年贡茶时。
“春明茶记”后院,数车新茶被几家大商行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苏娘子,你这批‘引红香’路引不明,按规矩,我们几家有权扣下查验,耽误了贡期,你可担待不起。”
众人皆以为这年轻的寡妇会惊慌求饶。
她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动着手中的茶荷,忽而手腕一转,滚滚茶汤泼溅于地,几人下意识后退几步。
“赵老板,”苏娘子抬眼,目光凌冽,“路引就在府衙案头,您若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我即可派人取来,只是……”她声音顿了顿,“你联合几位老板,私截贡茶,妄图延误期限嫁祸于我,这罪名,你又是否担待得起?”
赵老板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娘子轻笑,指尖拈起一张薄纸,“你昨夜四更,派人送给府衙师爷的密信,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院中霎时死寂,赵老板脸色涨红,欲辩无词,最终只撂下一句“后会有期”,带着众人悻悻而去。
清点毕茶叶,苏娘子正欲上街,店中茶客的几句议论引她驻足。
“听说了吗,去年那桩贪墨案审结了。”
“晏家不是一向家风清正,怎么会……”
“告示都贴在府衙门口了,还能有假?”
她面色煞白,转身疾步而出。
不多时,她归来瘫软在椅子上。
方才运筹帷幄的苏娘子,身形猛地一颤,桌上那张能定人生死的密信,飘然落地。
圣上下旨,户部尚书晏明诚贪墨赈灾银,晏氏男丁收押牢狱,妻女没入掖庭。
那困扰圣上数月的贪墨案,终以晏家数十男丁入狱作结。
晏家,晏云深……
曾经和她定有婚约的人,如今也要面临和她一样的处境了吗?
她来不及感伤,圣旨已下,晏家之人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问斩。
她必须尽快行动。
许久,房门轻启。
苏娘子神色恢复如常,唯有眼底一抹红痕未散。
“江南茶记传来密信,我需离开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茶记诸事,由你全权负责。”她对身后侍着的女子道。
未几,她便轻车简从,北上而去。
马车咕噜,碾过路上的泥泞。
她倚靠在车壁,春风拂过,窗帘轻晃,窗外掠过的春色无法入她眼中分毫。
京都繁华依旧,却暗流涌动。
街头巷尾充斥着关于此次贪墨案的议论之声,有人痛斥晏家金玉其外,也有被接济过的学子为晏家发声……
只是终究影响不了圣意。
她以重金悄然打通掖庭的低阶宫人,几经周折,才得到一句模糊的口信,“晏家女眷尚安,男丁……皆押于诏狱,情形不明。”
第二日卯时,圣上下旨,晏家男丁半月后于闹市问斩,以儆效尤。
诏狱,那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心沉入谷底,但她并未慌乱。
时间不多,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买通守卫,以兄长盗窃欲探监为名,悄然观察了一番昭狱的地形,记下了外围的路径。
出乎意料,守卫并未有她想象的多。
是夜,残月的光透过小窗,在满是脏污的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晏云深一袭青衣尽染泥污。
她难以置信这是曾经光风霁月的晏家三郎,“晏云深,晏云深,醒醒。”
几声轻呼后,牢中的人猛地清醒,警惕地望向她。
她没时间解释,竖指于唇间,示意晏云深噤声。
剑光一闪,牢门锁链应声而断。
她迅速拉开牢门,向他伸出手。
晏云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尽是警惕与陌生。
她心头一刺,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先别问,跟我走。我若想害你,何必亲自来?”
或许是那声音里一丝熟悉的语调,或许是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焦灼,晏云深终是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冰冷与温热交织,他已被她一把牵出牢笼。
她引他悄步穿过阴暗的走廊,几番左拐右绕,避开巡逻的守卫,顷刻来到一处偏僻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