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兴和八年深冬,北地累雪盈旬,黔首流离道途,饿殍枕藉于野。

    帝颁内帑银五十万两赈灾,遣朝使分赴郡县,开长平仓,筑迁人廪。

    岂料奸佞侵吞赈资,勾连胥吏,结党营私,使百姓啜泣于冻绥,殍馑曝骸于荒野。

    帝震怒,敕令彻查。

    九年仲春,细雨如丝、连日不觉,悄然唤醒梨树的生机。

    簇簇梨花在枝头绽开粉白色的花蕊,彩蝶翻飞其间。

    又到一年贡茶时。

    “春明茶记”后院,数车新茶被几家大商行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苏娘子,你这批‘引红香’路引不明,按规矩,我们几家有权扣下查验,耽误了贡期,你可担待不起。”

    众人皆以为这年轻的寡妇会惊慌求饶。

    她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动着手中的茶荷,忽而手腕一转,滚滚茶汤泼溅于地,几人下意识后退几步。

    “赵老板,”苏娘子抬眼,目光凌冽,“路引就在府衙案头,您若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我即可派人取来,只是……”她声音顿了顿,“你联合几位老板,私截贡茶,妄图延误期限嫁祸于我,这罪名,你又是否担待得起?”

    赵老板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娘子轻笑,指尖拈起一张薄纸,“你昨夜四更,派人送给府衙师爷的密信,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院中霎时死寂,赵老板脸色涨红,欲辩无词,最终只撂下一句“后会有期”,带着众人悻悻而去。

    清点毕茶叶,苏娘子正欲上街,店中茶客的几句议论引她驻足。

    “听说了吗,去年那桩贪墨案审结了。”

    “晏家不是一向家风清正,怎么会……”

    “告示都贴在府衙门口了,还能有假?”

    她面色煞白,转身疾步而出。

    不多时,她归来瘫软在椅子上。

    方才运筹帷幄的苏娘子,身形猛地一颤,桌上那张能定人生死的密信,飘然落地。

    圣上下旨,户部尚书晏明诚贪墨赈灾银,晏氏男丁收押牢狱,妻女没入掖庭。

    那困扰圣上数月的贪墨案,终以晏家数十男丁入狱作结。

    晏家,晏云深……

    曾经和她定有婚约的人,如今也要面临和她一样的处境了吗?

    她来不及感伤,圣旨已下,晏家之人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问斩。

    她必须尽快行动。

    许久,房门轻启。

    苏娘子神色恢复如常,唯有眼底一抹红痕未散。

    “江南茶记传来密信,我需离开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茶记诸事,由你全权负责。”她对身后侍着的女子道。

    未几,她便轻车简从,北上而去。

    马车咕噜,碾过路上的泥泞。

    她倚靠在车壁,春风拂过,窗帘轻晃,窗外掠过的春色无法入她眼中分毫。

    京都繁华依旧,却暗流涌动。

    街头巷尾充斥着关于此次贪墨案的议论之声,有人痛斥晏家金玉其外,也有被接济过的学子为晏家发声……

    只是终究影响不了圣意。

    她以重金悄然打通掖庭的低阶宫人,几经周折,才得到一句模糊的口信,“晏家女眷尚安,男丁……皆押于诏狱,情形不明。”

    第二日卯时,圣上下旨,晏家男丁半月后于闹市问斩,以儆效尤。

    诏狱,那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心沉入谷底,但她并未慌乱。

    时间不多,她必须尽快行动。

    她买通守卫,以兄长盗窃欲探监为名,悄然观察了一番昭狱的地形,记下了外围的路径。

    出乎意料,守卫并未有她想象的多。

    是夜,残月的光透过小窗,在满是脏污的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晏云深一袭青衣尽染泥污。

    她难以置信这是曾经光风霁月的晏家三郎,“晏云深,晏云深,醒醒。”

    几声轻呼后,牢中的人猛地清醒,警惕地望向她。

    她没时间解释,竖指于唇间,示意晏云深噤声。

    剑光一闪,牢门锁链应声而断。

    她迅速拉开牢门,向他伸出手。

    晏云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尽是警惕与陌生。

    她心头一刺,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先别问,跟我走。我若想害你,何必亲自来?”

    或许是那声音里一丝熟悉的语调,或许是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焦灼,晏云深终是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冰冷与温热交织,他已被她一把牵出牢笼。

    她引他悄步穿过阴暗的走廊,几番左拐右绕,避开巡逻的守卫,顷刻来到一处偏僻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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