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光尘之间
南城大学百年礼堂的穹顶下,“前沿科技与人文伦理”国际学术研讨会迎来了下午的议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过道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历史学系副教授季言站在讲台侧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演讲稿的边角。主持人正在介绍他的履历,那些头衔和成就隔着空气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下面有请历史与文化学院季言副教授,为我们带来《技术迭代中的城市记忆变迁》。”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季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讲台中央。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眼。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礼堂最后排。
靠近出口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季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演讲稿在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身旁主持人的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瞬间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
许熙。
七年。
那个在十八岁夏天,抱着一个破旧收纳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生命的少年,此刻穿着一身熨帖的深黑色高定西装,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隔着数十排座位,隔着台上刺眼的灯光,季言看不清许熙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他无法分辨,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蛛网,缠得他动弹不得。
“季教授?”主持人低声提醒。
他猛地回神,指尖冰凉,仓促地扶正话筒。幻灯片在身后亮起,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学术内容上。
“各位同仁下午好。今天我想探讨的是,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城市记忆如何被重新定义......”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平稳,清晰,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面上艰难凿取出来的。后背像是被那道目光灼穿,让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站姿。
演讲进行到一半,当他讲到“数字技术对传统社区记忆的重构”时,后排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许熙换了个坐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季言的语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他想起十八岁的许熙最讨厌等待,每次约好见面,只要迟到超过五分钟,那人就会不耐烦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慢死了”。
而现在,那个最没有耐心的人,却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听完了整整三十分钟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酸腐学究的絮叨”。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技术视为记忆的敌人,而应该思考如何在新的媒介中延续城市的灵魂。”
四十五分钟的演讲终于结束。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加热烈。几位前排的学者甚至站起身来表示赞许。季言微微鞠躬,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排。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开始骚动。季言被几位围上来的同行堵在了讲台边。
“季教授,您对数字记忆载体脆弱性的观点很有启发性......”
“您提到的社区口述史数字化项目,我们学校也在做类似的......”
他机械地回应着,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既希望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抱歉,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他终于找到机会脱身,低着头快步走向侧门。
礼堂外的走廊空旷安静,与里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季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烟盒,想起这是禁烟区,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看错了。南城这么大,许熙那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大学的学术会议上?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水珠顺着额发滴落。三十岁的历史学副教授,学生们眼中温文尔雅、永远从容的师长。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过往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潜伏在平静表象下,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整理好情绪,他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熙就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发给我......投资委员会那边你先应付,我晚点过去。”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比少年时期更加醇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肩线利落,腰身收紧,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午后的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